“咱们先放下李汉杰不说。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王烧子,我问你,你认为李汉杰该杀,那么胡廷璋呢?”
“这……”我祖父一时语塞。
“他可是我地下党在河州的负责人。”
“命令是上头下的,我不过是当差的下手(下人)。”
“下手?我看是刽子手吧。王烧子,模模你脖子,到底有几颗脑袋?”
“我只有一颗脑袋,要杀要剐,随便。不过,我得提醒你们,当年要不是我帮助解放军渡河,你们还能坐在这儿大模大样地审我?”
工作组让他拿出证据,我祖父就叫我祖母去找,可我祖母把家里所有的房子翻了个过,也没找着当年关营长给我祖父的那张字条。
我祖父急了,叫来王老蔫,问他见没见着一张字条。
“啥样的字条?”王老蔫不识字,一脸的茫然。
我祖父赶紧用手比划了一番。
“今年秋上,我在你家堂屋地上好像捡到过这么张纸。”王老蔫思谋了半晌,吭吭巴巴地说。
“你放哪儿了?”我祖父眼前一亮。
“我……我当卷烟纸了。”
我祖父一听,张大了嘴,半晌喘不上气来。
“天杀我呀。”我祖父大叫一声,瘫在地上。
我祖父原以为有了关营长的那张字条,就可以保他平安无事了,可谁知那字条竟给丢了,又偏巧落到王老蔫这么个睁眼瞎手里。救命的稻草没了,我祖父只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我父亲身上。
新疆离我们庄有上千里的路程。当我父亲接到我祖父的告急信,星夜兼程赶到家里时,我祖父早已一命呜呼。
我祖父被枪毙的当晚,我祖母在茅坑墙角的臭椿树上吊死了。
关于我祖母的身世,庄里人知道的很少。
我祖母本姓董,老家在川甘交界的一个小镇子上。♀她父亲是个不第的秀才,家境富裕、为人仗义,镇子上的人都敬重地称他为“董老爷”。
董老爷的大太太是当地财东家的闺女,言语不多、心地良善。但不幸的是,她嫁到董家,一连怀了三胎,都小产了。这成了董老爷心中解不开的疙瘩。
为了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大太太第三次小产后,董老爷娶了一个二房。
这个二姨太虽然不是大户人家出身,但她仗着董老爷宠爱,经常跟大太太斗嘴耍心眼,弄得府上不得安宁。
一晃又一年过去了。这天董老爷正躺在后院二姨太的烟榻上抽大烟,刚吸了两口,就听得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老爷,大太太生了。”前院大太太屋里的丫鬟前来报喜。
“生了个带把的?”董老爷一个翻身,从烟榻上坐起来。
“是个女娃,又白又胖的女娃。”
董老爷一听,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吆,我还以为她能生出个啥金贵东西,原来是个撇口的赔钱货。”在一旁伺候董老爷抽烟的二姨太放下手中的烟灯,阴阳怪气地戏谑道。
“闭上你的臭嘴。”二姨太话音刚落,董老爷就一个巴掌扇过去:“皇上不急急太监,你操的哪门子心。她再赔钱也是我董府堂堂正正的大小姐。你要是有本事,生出个带把的值钱货给我看!”
一个月后,董老爷为大小姐举办了全镇最体面的满月筵席。
董府的大太太是正室,府里堂堂正正的女主人,但她性格内向,体弱多病。生了大小姐后,她的身体状况更是一年不如一年。
大小姐长到六岁时,大太太把她唤到病榻前,让女乃妈拿出一卷白布要给大小姐裹脚,但大小姐又哭又闹,死活不肯。
“一个姑娘家长一副大脚板会羞死人的。”大太太扳起脸来教训道。
“是呀,大小姐,这女女圭女圭裹脚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程,咋轻易能破。♀”女乃妈也在一旁撺掇。
年幼的大小姐禁不住大人的劝说,极不情愿地月兑下鞋子。可是女乃妈刚给她裹了一只脚,她便忍不住锥心的疼痛,哭喊着挣开女乃妈的手,解下裹脚布扔到一旁,哭哭啼啼地奔出了屋子。
“冤家呀,冤家。”病重的大太太躺在病榻上一个劲地抱怨。
大小姐不裹脚,大太太不死心,天天让女乃妈拉来大小姐让她裹脚。
“做啥哩,天天像杀猪似的。”董老爷听着大太太院里的哭声,忍不住了,跑进前院夺下女乃妈手里的裹脚布,扔进炕洞门里。
董老爷一发火,大小姐裹脚的事算是停了下来。
没过几天,董老爷的二姨太二胎生了个男孩,全府上下一派喜气洋洋。碍于情面,大太太也勉强拖着沉重的病体,前去道喜,却不料平白无故遭受了二姨太的一番奚落。一向忍气吞声的大太太又气又羞,回屋后就吐了几口鲜血。尽管董老爷请来镇上最好的大夫给她诊治,但终因积病太久,一个月后不治而亡。
大太太过世后,再也无人问津大小姐裹脚的事。大小姐那副脚板也就无拘无束地长开了。
在那个年代,女孩子长一副大脚板,是一件丢人事,但它并没有妨碍贪恋钱财的媒婆子对董府的垂涎。大小姐长到十六岁时,媒婆争先恐后到董老爷家提亲,但男方一听大小姐是个大脚,不再言喘了。过了几年,二姨太给大小姐寻访到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婆家。
由于母亲过早地离开人世,大小姐疏于管教,变得越来越固执、任性。当她听说那家公子是个吃喝嫖赌、不务正业的大烟鬼,便极不高兴地找父亲说理,想退掉这门亲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父亲口茬很硬。
“啥事都可以由你,但这件事由不得你!”二姨太更是拍桌子瞪眼,暴跳起来。
大小姐只好失望地退了出来。
这天夜里,大小姐乘董老爷和二姨太在房里抽大烟,悄悄溜出府,跑到镇西头的女乃妈家。
大小姐的女乃妈有个儿子,名叫来福,与大小姐年纪相仿。小时候,女乃妈常带来福到董府和大小姐玩耍,二人特别投缘。来福长大后,女乃妈找董老爷说情,让来福在董府前院打杂,二人更是天天见面,渐渐产生了感情。
大小姐来到女乃妈家,千求万求,要让来福带她私奔。
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女乃妈哪敢做主。大小姐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说:“要是女乃妈不答应,我就一头碰死。”
来福也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女乃妈心软了,只好点头答应。
当夜,女乃妈给来福和大小姐收拾了行装,凑了几个盘缠,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对手镯,分别给了大小姐和来福,悄悄地送他俩离开了镇子。
二人离开镇子,就像两只出笼的鸟儿,一路向西奔去。
一个月后,来福和大小姐来到离河州城不远的黄河边。
这些日子,西北军正在攻打被一伙土匪占领的河州城,一股逃下来的散兵游勇,正好在黄河边遇上了大小姐和来福。
那些五大三粗的兵匪,见了细皮女敕肉的大小姐,饿虎扑食般扑了过来。
一阵粗野、嘈杂的骚乱和肆无忌惮的发泄之后,那帮兵匪丢下不省人事的大小姐,绑了哭喊得死去活来的来福,匆匆离开了河边。
大小姐苏醒后,望着空旷凄凉的河岸,想到自己刚刚经历的那场不堪忍受的羞辱,万念俱灰,踉踉跄跄向黄河奔去……
也许大小姐命不该绝。她跳河不久,被下游的一个筏子客救上岸去。按说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可偏偏那筏子客不是个善良的主儿,他只得十几块大洋,便将大小姐卖给了当地的一个人牙子。没过多久,那人牙子又用大价钱将大小姐转卖给了河州城的一家窑子铺。
刚出虎口,又进狼窝。可怜大小姐整日呆眉痴眼,以泪洗面。起初,大小姐也想到过死,可是窑子里的生活,绝非行外人想像。那种任人左右、逆来顺受的皮肉生意中,再要强的女人,也会在不断的消磨中丧失意志,更何况大小姐是自小没受过苦的金枝玉叶。渐渐地,她也和其他的姐妹们一样,学会了逢场作戏、随遇而安。几年后,到河州逛窑子的王顺发看上了大小姐,把她从老鸨手里赎出来,带回西番庄给他做了儿媳妇。她男人死后,她又悬悬地嫁给了我祖父,成了我一脉传承的祖女乃女乃。这正是“人生好比打墙的板,上下里翻,无定然。”
我祖母跟了我祖父之后,过了十几年的消停日子。解放大军攻打河州城那年,城里的军政要员一面紧锣密鼓地安排着防守事宜,一面纷纷遣散家属,做着最坏的打算。
我祖父也派一名护卫送我祖母到西番庄老家去避难。当时,从河州通往三山五岭的山道上,每天都有逃难的人群。
积石山上有一伙土匪,当家的人称“独眼龙”。关于他的底细当地人没有人亮清。只知道他曾当过兵,打仗时伤了眼睛。后来就拉了几个人逃到积石山落了草。自从河州城战事吃紧,以往很冷清的山道上,天天可以看到晃动的人影。四处逃难的人群中有不少富人,他们身背肩挑着金银细软,独眼龙的手下见了眼馋,免不了从中下手捞些油水。
我祖母和小护卫翻越积石山时正好撞上了几个探风的喽罗,遭了伏击,被掳到土匪窝里。
独眼龙一伙盘踞在积石山的一处山神庙里。
我祖母和小护卫被押进院子后,才给摘掉一直蒙在眼上的黑布罩子。
山神庙差不多跟庄子的庄窠(院落)一般大,四面都盖严了,像个四合院。挨着门道的屋檐下,几个大汉正手忙脚乱地摁住一头大肥猪,准备屠宰。那猪眼看大祸临头了,拼命地蹬着蹄子,振耳的吼声,令人不寒而栗。
院中间临时搭起的土灶上,支一口预备烫猪用的大生铁锅,满满的一锅开水,正噗哧噗哧地冒着热气。
这时,一个屠夫模样的人,嘴里横叼一把尺来长的刀子,捋着袖口,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来。
“可怜的畜牲啊,今儿个我痛痛快快送你上西天,下辈子转成个人形儿,千万嫑再挨刀受罪。”那屠夫说完,对准猪的脖根儿,“噗哧”一声,将刀子捅了进去。随着猪的一声惨叫,殷红的血“汩汩汩”地冒出来,流进台阶下的黑瓷盆里。
我祖母心里一阵冰凉,使劲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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