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空非色 第二十一章 启蒙

作者 : 艮仁

《弟子规》是启蒙读物,“启”是开启,“蒙”是蒙昧,或许于先昌眼中的陈白,也就是这种层次。

陈白借这本书完全是交差,不过,他显然低估了书中蕴含的能量。

凡事都讲因缘。所谓因缘,“因”分内因外因,这是现代哲学的基本术语;而“缘”即内外条件,流行于佛教,比如一颗种子埋到地下,它能否长大、长好,内在条件是种子本身的质量好坏和特xìng,焦芽败种显然难以成活,外在条件则还要看太阳、水、肥料、土壤的情况,这些都是缘。

陈白不喜读书,而这本书很薄,不过1080个字;这书是启蒙读物,自然文字浅显,和三字经一样,适合陈白这样的高中毕业证都没拿到的人,且书后还有注解。

不过,关键还不在这里。首先是内容,假如于先昌真的推荐的是《三字经》,估计陈白翻一下之后,不仅立刻扔掉,还得嘀咕一句“尼玛,当我真的文盲呢。”因为三字经侧重知识,它属于文化补习。但弟子规略有不同,它侧重做人的规范,属于文明。

而最重要的因缘自然还是目前陈白的处境。同样的一本书,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心情下去读,感受也大不相同。

陈白眼见桑孝良已经在看《了凡四训》和《太上感应篇》,于先昌在沾了唾沫翻看所借的那本老黄历,于是,也打开了薄薄的弟子规。

入眼,先是总序“弟子规,圣人训。首孝弟,次谨信……”,陈白暗骂一声“尼玛,什么老古董,还圣人呢,什么孝弟,莫名其妙。”

但是总序不过两行字,下面马上就是“入则孝”部分,陈白的眼睛立刻就定住了,体内一股气流似乎刹那间直冲头顶: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

天啊,陈白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书本上的话能这般打动他!是的,这一刻,当父亲已经去世,母亲也不知近况,唯一剩下的就是回忆和悔恨时,这些话让父母仿佛历历在前,自己则仿佛又再次回到童年!

“父母在叫我的名字,当然要赶紧答应,不要贪玩了,快跑去瞧瞧爸妈喊自己什么事情吧;父母有命,不管是去练球还是读书,自然要乖乖去做;父母看到我顽皮,就算大骂我,也得老实听着啊……”

陈白的眼睛不知不觉地模糊,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贵,当父亲再也不能复活,不能和他一起踢球跑步,当母亲变得那般憔悴,打自己一巴掌需要耗尽全身体力,他终于痛彻地理解了身为人子的准确定位。

他急急地往下看,“冬则温,夏则凊。晨则省,昏则定……”,哎呀,字都认得,不知道什么意思啊!赶紧找注释……

这一下午,陈白完全处于震撼之中,磕磕绊绊地借着注释把这一千多字看完,即便是最后一节“余力学文”都没有放过。

于先昌,乃至桑孝良,早已注意到陈白的异样。看到双眼通红的陈白终于长舒一口气,放下了弟子规,于先昌笑道:“孺子可教也。”

陈白尴尬道:“谢谢于伯,这本书还不错。”

于先昌嘿嘿一笑:“虽然浅显,但如果是小时候读,除非天生的孝子,其实没几个人会真的照着做,只有到了自己也做了父母,甚至父母不在了,才会觉得此书不错,所以它也因此一直流传下来。”

桑孝良好奇地从陈白手中接过书去看,而后摇头道:“很普通啊,有什么好?”

于先昌笑道:“所以嘛,虽然监狱流行这些书,但未必适合每个人,传统文化的力量并不是无所不包,还是要看各人根器和机缘。”

桑孝良眼睛一瞪:“老哥是讽刺我咯?”

于先昌哈哈笑道:“没有,实话实说嘛。其实这本书对于服刑人员和狱jǐng来说,都算好书,我记得有一位年轻的犯人,他被抓后,很恨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不想办法营救他,所以当他妈妈第一次来探监,看着母亲在哭,他怒道‘我还没死呢,哭什么!’可是当他读了弟子规,再次看见母亲时,立刻就跪下了。”

桑孝良好奇道:“这小书对狱jǐng也有影响?”

于先昌点头道:“一样的,狱jǐng也是人,一样被时代环境所左右,如今的文明时代,科技和物质高度发达,人们yù罢不能,狱jǐng也不能免俗。所以,在某监狱,当一位狱jǐng看完此书,在给大家开会时,第一句话就说‘过去我做很多事情对不起你们,今天要向你们道歉。我学习了《弟子规》,以后我一定会对你们恭敬,要像父母爱你们一样。’这话一说完,当下底下服刑人员就有很多人抱头痛哭起来。”

陈白深吸了一口气,他相信于先昌说的绝非故事,而是真实,因为他就是类似的感受。此时,他也深切地感受到,补习文化课程的必要。

于先昌似乎看透他的心思,指了指桑孝良手边的两本书道:“《弟子规》你先背下来,而后就可以看《了凡四训》和《太上感应篇》。有此三本书打底,自然心胸和视野大增,以后即便服刑的时间再长,也足以熬过。”

陈白点点头,一边翻着那两本书,一边好奇道:“于伯,这两本是什么内容呢?”

于先昌拿起《了凡四训》道:“《弟子规》算是纯儒家读物,《太上感应篇》是纯道家读物,而这本《了凡四训》则可说是由儒入佛的读物,了凡是人名,作者本姓袁,后改名袁了凡,他用亲身经历实证因果不虚和改恶向善的道理,意在告诉后人,人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

桑孝良道:“我只看了一点点,还不明大意,一直还在想监狱为什么要让大家读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听你一说,竟是些价值。”

于先昌叹道:“世人自己时时迷信,却笑别人,真是愚不可及又殊可怜悯。”

陈白眨巴了一下眼睛:“于伯,你懂的东西很多,怎么看都不像个流浪汉。”

于先昌呵呵笑了起来:“哎呀,真是祸从口出,才多说了两句,马上就被查户口了。”

桑孝良也道:“是啊,你一个猥亵儿童罪竟也能终身监禁,我早就觉得怪怪了。”

于先昌瞟了一眼监控,道:“很多人都有怪癖,也许是遗传,我有什么办法?”

陈白二人看他似乎不想说,也不好追问。

一个月又快过去,按照监狱的规定,此时除了侧重学习和写材料,表现好的犯人已经开始被允许写家书。家书当然是要经过狱jǐng查看的,然后狱jǐng会随信附上一份《会见通知书》,注明了探监的规定和时间。

普通来说,探监是只允许犯人的亲属,尤其是直系亲属,带着通知书和身份证才够格的,时间也只能是周一到周五。但现实中,文明的进程与人情世故交相纠缠,破例者随时可见。比如给狱jǐng送点礼物塞点红包,又比如某亲属千里迢迢从山沟里来探监,刚好是周末,难道不让见?事实上,监狱限于jǐng力紧张,是巴不得犯人安分守己,而亲情的慰藉便是犯人安分守己的无上良药。故而,真有探监之事,多能如愿。

于先昌是孤家寡人,桑孝良则一早就寄出去几封信,只有陈白拿不定主意。

陈白自然也想给母亲写信,但是父亲去世,想必陈坚多半会带走母亲,而自小到大,陈白还没去过哥哥的单位一次,因为那是高度保密单位,而且据说陈坚一会是在běijīng,一会又是在甘肃,没准确地址怎么写?

想来想去,只有给李世民写了。原本陈白也不想写,王企被自己牵连坐了牢,李世民估计也会受到牵连,不知道俱乐部翻译的工作还能否保得住,这都是自己害的,哪里有脸皮写信给人家。不过,再一想,三兄弟也就他在外面是zìyóu人,不管是想知道王企的情况,还是母亲和哥哥的消息,都只有落实在李世民身上。

于是,抓耳挠腮好半天,陈白也终于发出了第一封家书,地址是远东出版社李世民的父亲收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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