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罪,并写悔罪书,对陈白和于先昌来说远比写认罪书简单。
如果一个人真心认了罪,就必然会悔过,而悔过如果彻底,赎罪又成为必然,余下的就是安心服刑。
悔罪的另一个主要内容,当属民事赔偿。这是一个尴尬而被人忽视的问题。说尴尬,因为犯人并非都是陈白这样的富豪。比如于先昌,他杀了人,你让他拿什么赔?他全部身家也就一张破席和一床破毯。
所以,生活中,刑事案件中的受害人家属如果向法庭申请赔偿,几乎百分百得到满足,但钱能到手不?近乎百分百没有。即便是带着执行庭的人去凶手家,其家人也会两种反应,一是赔钱可以,但必须减刑;要么他也会怒吼,“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那倒不是他们真心抵赖,而是一宗案件发生,本就没有胜利者,受害者家属痛,行凶者家属也痛。
所以有新闻报道说,某执行人员千里迢迢去凶手家强制执行,结果挖地三尺只得到价值三百多块钱的东西。
陈白当然不会有赔偿的难处,甚至当他用了一个月去思考自己的罪行后,他深深觉得,八十万实在是少的。八十万就一条人命,而郑弘是独生子,他死了,遗留下双亲,那个家,甚至郑家那一脉,也就没了。
“雪地红”跑车超过了百万,灭了一家,还不到百万,这就是实情。
这不是说法庭判少了,一般情况下,一条人命,其实五十多万就够了。
据丁jǐng官介绍,2009年,呼和浩特监狱有四名犯人越狱,值班的副分监区长兰建国与他们英勇搏斗,身中56刀壮烈牺牲。陈白曾经残忍地捅了郑弘十八刀,自然知道那血衣上的孔洞将会是何等惨烈。
那么兰建国的命值多少钱呢?其家属先是收到司法部和监狱局各一万块慰问金,然后因为该监狱为狱jǐng买了人身保险,保险公司赔了六万,再过一月,兰建国获得最高级别的“革命烈士”称号,得到40个月工资的抚恤金约十二万,全部加起来二十万。
只是,牺牲时,他不仅还有白发苍苍的双亲健在,女儿仅仅二岁,他还是家中长子,弟弟残疾,妹妹无业。
对于生命的思考,成为悄悄助长陈白认罪悔罪的动因。
所以,陈白的悔罪书比认罪书更深刻,如果不是终身监禁,他甚至愿意去照顾郑弘的双亲——自己的父亲是人,别人的父母难道不是人?这本就是很浅显的道理,只是平时没有人愿意去多想想。
人都是活在当下的,而从当下来看,自己已取得的社会地位、财富、知名度都超过别人,于是也就认为别人的生命价值不及自己。
而相比陈白,于先昌却很另类。
于先昌是猥亵儿童罪,他不仅没有经济赔偿的判罚,简直连jīng神赔偿也没有——他猥亵的都是三四岁儿童,甚至一到两岁的也很多,这个年龄还是人类记忆模糊的阶段,所以很难判断jīng神伤害。
在观察犯人是否真心悔罪的几个关键中,首先是对犯罪过程的坦诚,其次是要主动交代作案工具,再次是交代和案件相关的人和事;另外就是经济赔偿是否积极和对自己罪行的危害xìng认识是否深刻。
猥亵罪自然没有犯案工具一说,也谈不上是否还有同伙没有落网,于先昌也没有钱,所以他的悔罪书重点落在作案过程和对危害xìng的认识。
而这,于先昌似乎交代得很详细和深刻。首先就作案目的来说,他说自己也控制不住,甚至交代,曾经怀疑自己是否jīng神有问题,于是在流浪的过程中多次主动到各大jīng神病院申请治疗,只是要么人家懒得理他,要么就是住了几天就把他赶走了。
他把自己的作案过程也写得很清楚:自己一看到小孩就特别喜爱和冲动,那种感觉非常强烈,怎么遏制都没有办法,非要去抱抱模模,于是不管是在闹市通衢,或者道观庙宇,只要有小孩子落单,他就忍不住手痒,想尽办法把小孩哄到手,尽管被人打了无数次,也被关了无数次,还是很难戒掉……
但是,和他们相比,桑孝良的悔罪书就难写了,非同一般的难写。
一个周末的午夜,三个人都没有睡,轻声聊天——周末虽然不允许亲属探监,但星期天上午可以允许犯人打电话,打电话时狱jǐng必须参与监听。三人相信狱jǐng也不是铁人,生理和心理也有极限,此刻只要不大声喧哗,他们不会干预。
陈白问道:“你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效果吗?”
桑孝良叹了一口气,摇头道:“难啊,积怨太深太久,现在靠我老婆和母亲奔走,难啊。”
陈白道:“到底牵涉多少人?”
桑孝良默然,半晌方道:“你们知道我的起诉书检察官念了多久?”
陈白:“多久?”
桑孝良:“起诉书六万多字,念了两个小时,罪名达到二十七项,最后法院定了十四项。”
陈白和于先昌顿时哑然,他们知道桑孝良的案子大,但不知道大得超乎了想象。
桑孝良苦笑道:“不瞒二位,我害过多少人,的确算不清,打、砸、抢、jiān,诈、骗、诬、蒙,哪一样我都不缺啊。”
陈白想了想,问道:“你不是大型国企的董事长吗?怎么还参与打砸抢呢?有那必要吗?”
桑孝良扭头看了看陈白:“小白兄弟,你真是白纸一张,我告诉你,我不仅是监事局主席,还是人大代表,集团旗下的企业超过五十家,每年上缴利税五个亿。但我告诉你,我可是白手起家,白手起家闯出这么大事业,自然免不了一些打打闹闹,天下本就是打出来的嘛。”
陈白目瞪口呆,于先昌却笑道:“老桑你就别蒙小孩子了,你是在浙江发家的吧,你的事我也听说过,白手起家和什么上缴利税都是吹的。”
桑孝良一愣,嘿嘿道:“终身监禁是最后一站,和二位也很投缘,假话大话就不和说了,但问题是即便我现在说真话也没用啊,说真话、真心悔罪,我能减刑出去吗?”
陈白皱眉道:“这么说,你认罪书也是蒙人的。”
桑孝良摇了摇头,慢慢道:“不能这么说,应该是半真半假吧,我就当是写回忆录了,要是搁五十年前我早被拖出去毙了,对吧?所以留了一条xìng命,感恩之心还是有的。想想过去的事,都是因为深陷其中,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所以越陷越深啊。举个例子,我向银行贷款五百万,那时还是起步阶段,这贷款又是活期、短期的,时间到了,我哪有钱还啊?怎么办?只有造假账继续贷啊,用这笔新贷款去还债,如此周而复始。唉,对照法院判决书,我的罪行没一条冤枉。”
陈白道:“你能这样说,至少我能感觉到你是真心悔罪的。”
桑孝良笑道:“那有什么用?真心真能赎罪吗?再说了,比如我旗下一个企业被我搞垮了,那么多工人上访、集会要告我,我组织人马打了多少人啊,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这罪是我现在的真心能还的吗?再举个例子,我的一个乡下亲戚给我当司机,我那时对他态度确实有点不好,稍微有点事就拳打脚踢,最后他受不了,跑了,我就找人追他打他,烧了他租的房子,打断了他的腿,你说我现在拿什么赔人家?”
室内一片沉默。
于先昌忽然叹了一口气,道:“真是罪孽深重,但老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倒是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桑孝良问道:“老哥请说,什么主意?”
于先昌道:“你数罪并罚,难以偿还,这是你的劣势,让你很难完成感恩忏悔,但是反过来,也许是你的突破点。”
桑孝良动容道:“这话怎么说?”
于先昌缓缓道:“据你刚才所说,检察机关曾起诉你二十余宗罪,六万余字可谓罄竹难书,但最后法院只判了十四宗,这岂非一个巨大的机会?要知道,交代犯罪工具的去向、同伙的情况、余罪情况等,都是悔罪立功的表现,虽不能让你减刑出狱,但让你从此安心服刑总是绰绰有余。”
桑孝良一愣,随即几乎笑出声来:“没错,没错,我二十岁开始创业,模爬滚打三十多年,在红黑白三道做下多少大事,别说是司法机关,就是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哈哈。”
陈白被他笑得浑身起了鸡皮,道:“老桑啊老桑,你究竟干了多少坏事?”
桑孝良不以为意,喃喃道:“贪污罪、诬告陷害罪、故意伤害罪、妨害公务罪、虚报注册资本罪、妨害作证罪、故意销毁会计凭证、会计账簿罪……这些好像差不多了,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扯淡,有七把枪明明是经过公安局同意了,剩下几十枝自制的破枪也不知他们藏哪去了;强jiān罪?嗯,算了;组织**罪?没价值;贩卖文物罪?想想,贩毒……”
他陷入了沉思之中,嘴巴里不停地嘀嘀咕咕,这个罪那个罪听得陈白头皮发麻,看来这桑孝良不仅不是上海人,还真不一定是正常人。
认罪悔罪的完成,需要触及心灵,而文化知识、信仰、情感等显然是此中利器。为了让犯人安心服刑,真正从内心反省自己,青浦区特种监狱不仅安排了各类培训、文化体育活动,也设有图书馆。
这一天,按照叶小天和丁jǐng官的安排,陈必宪九人又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离监狱大门的那栋五层楼不远,规模不大,仅有两层,楼下借阅,藏书十万余册,楼上禁止犯人上去,似是jǐng官专用。
地方虽小,但借书的犯人并不少,在借阅台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陈白暗暗纳罕,尼玛,不看这些人穿着囚服,还以为进了大学校园呢。
于先昌小声道:“不用奇怪,很多监狱都允许犯人参加各类考试,如果我猜得不错,这里很多人都是在准备司法考试的。”
桑孝良怪笑道:“难道他们还计划有朝一rì出去当律师?”
于先昌摇头道:“话不是这样说,一旦认罪悔罪,真心改过,服刑就是漫长的几十年时间,那该如何寄托xìng情,证明自己还活着?”
陈白不解道:“这和参加司法考试有什么关系?”
于先昌道:“所谓久病成良医,即便是普通监狱,很多犯人都熟读刑法民法,你报个案子,他马上可以告诉你违法了哪些法律、要判几年,何况都是终监犯。”
两人恍然大悟。
桑孝良眼看轮到自己三人,问道:“我们借点什么书好?也借法律书,将来考律师证?”
陈白皱眉道:“我看到书就头疼,不想借啊。”
于先昌笑道:“监区安排来的,怎能空手而回。这样,我推荐一下?”
陈白和桑孝良求之不得,连连点头。
于先昌拿过借阅台上的目录,对陈白道:“你借一本《弟子规》就可以了。”又对桑孝良道:“你可以借两本,一本《了凡四训》,一本《太上感应篇》。”
这三本书都是各大监狱流行的书籍,《弟子规》重在孝道,《了凡四训》可助人改过思善,《太上感应篇》则侧重因果。
陈白和桑孝良几乎就是新时代的法盲兼文盲,自是忙不迭点头,反正只要不是大部头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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