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秋夜。月辉笼罩着青浦区特种监狱。
第二十五监区第四分监区一楼,一间犯人们从未踏足过的办公室——监控室。屋内嗡嗡作响,桌上的电脑屏幕,昼夜亮着。每个屏幕分成若干个小格子,一个格子正好是一间监舍。有些监舍还做了标记,三角、五星等,似乎表示不同的安全等级。
屋子里有两个人,懒散地靠在桌旁的椅子上,奇妙的是,桌上似乎还摆了两碟花生米,而花生米旁边甚至还有一瓶酒。
陈白若在,定然一眼看出那是三百克装的“酒中仙”,而那两个人,一个似乎是老戴,一个则赫然是叶小天。
这间属于分监区的监控室必然还连着整个监狱的监控中心,也就是说,这两位也在监控之中。但看他们的神情,并不以为意。
他们似乎喝了不少时间,花生米寥寥可数,酒瓶早已空悬,唯有落寞的神情,似乎一直未变。
老戴的双眼微红,眼眶边还有浅浅的泪痕,他却向叶小天问道:“孩子的幼儿园还没找好么?”
叶小天摇了摇头:“市区没有熟人,算了,就进咱们监狱幼儿园吧。”
老戴叹道:“只好如此了,不过,你可听过一个故事?”
叶小天迟疑道:“什么?”
老戴道:“以前有个狱jǐng的孩子要上小学了,面试时老师让她唱一首歌,结果她一唱,大家都哭了。”
叶小天好奇道:“很感人?”
老戴摇头:“那孩子不会别的什么歌,就唱了一首‘逃跑无出路,改造有前途’,因为她从小在监区的家属楼里长大,经常听到罪犯天天开饭前唱这首歌。”
叶小天眼睛一红,半晌道:“不说我了,你岳父的病怎么样了?”
老戴叹气道:“癌症还能怎么样?好在刚过了八十岁,剩下的也就是拖rì子了。”
叶小天点点头:“我会尽量安排你点时间陪陪他。”
老戴感激道:“谢谢。唉,一个男人最大的不孝,莫过于陷父母于不义,咱没做那些丢脸的事,但平时上班是‘老婆十rì八rì不见无所谓,犯人一rì不见如隔三秋’,整天窝在这大墙内,没一点人际关系,老婆骂窝囊废,到了节假rì,人家都往家里跑,我们朝监房钻,父母也骂咱无义不孝的东西,亲娘老子不如在押的劳改犯……”
叶小天缓缓道:“无义不孝,谁愿意这样呢?所以我看到308那个陈白的认罪书,我就知道他是真心忏悔了。”
老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明知他们三个值夜班不守规矩也装作不知道吧。”
叶小天点头道:“他们表现算不错了,你可知道咱们狱jǐng最大的悲哀是什么?”
老戴点头道:“当然知道,咱们一帮jǐng察的身家xìng命竟然都在犯人身上!监狱死了一名民jǐng,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最多政治部门打个电话给一把手,一把手说一声:按常规办就行了,关系好一点的,到火化的哪一天,向遗体告一别,已经是天大的脸面了。
可是如果死了一个犯人,不管一把手手上的工作有多忙,火急火燎地要赶回监狱,住场检察院和法院首先要介入调查,是正常死亡还好说,如果是非正常死亡,那就麻烦了,首先是尸体解剖,检察院调看现场录像,找犯人谈话,如果犯人和民jǐng有矛盾,再添油加醋说上几句,当班民jǐng肯定死定了。假如罪犯家属蛮不讲理,无理取闹惊动地方zhèngfǔ,地方上政协、人大还要出面干涉。如是监狱的责任,轻的监狱要赔偿二三十万,重的民jǐng还要扒掉身上的皮,更严重还要成阶下囚……”
叶小天道:“所以像308监舍值夜班这种事,你说算什么?平安就是大家的福气啊。”
老戴也点点头,看着屏幕,吃吃笑道:“这东西盯久了,就仿佛就不是电脑屏幕,而是一面格子墙,呵呵。算了,交班的时间快到了,你走吧,不用陪我了。”
叶小天看看时间,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往外走,到了门边,又指着墙上的标语“在岗一分钟,安全六十秒”道:“牢sāo归牢sāo,上班还是要小心哦。”
老戴拍拍头,也站了起来:“知道,从二十岁开始,我就在这里奉献自己的青chūn和热血,而今年纪大了,就像一根蜡烛即将燃尽,又进了监控室……呵呵,我去洗把脸就好了,反倒是你,今天白天就上了十六个小时班,现在又值班,可要小心你的老毛病,出了事一个月一千块钱的加班费可不够。”
叶小天戴上帽子,道了声“知道”,径直打开外面的铁门去接替巡jǐng交班。
此时正当凌晨零点,于先昌不用陈白唤醒,早已起来,陈白则稍事洗漱,赶紧溜上了床,初冬已来临,气温开始下降。
于先昌在地上铺好一切,看着桑孝良和陈白裹紧被子进入梦乡,轻轻摇头吟道:“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
他吟唱的东西似是和冬至这一节气相关,莫非是从那本老黄历上学来的?这却是谁也不知道了。科技昌明,rì新而月异,还看老黄历的,想来已不多。
天外月辉流布,毫不吝惜地播撒人间,此时此刻,当是千江有水千江月。
凌晨四时,万籁俱寂,梦正香浓。
叶小天揉了揉充满血丝的眼睛,从三楼的狱jǐng值班室站起身,别好电jǐng棍,再次开始巡逻。
筒道里灯光昏暗,但这并不妨碍他和老戴值班,无论是监舍还是筒道,为了让犯人和狱jǐng的体态与面部清晰可辨,均装有rì夜型红外线摄像机,清晰度超过540线。
监狱的安全防范包括三种,物防、技防和人防,物防就是大门、墙壁、栅栏这类死物,比如陈白的监舍,那墙壁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一头装上去绝不会头破血流;技防就是科技手段,如犯人的腕表、如老戴所在的24小时监控,如叶小天头顶的摄像机等;人防自然是狱jǐng。
毫无疑问,科技的发达,减缓了一线jǐng力不足的压力,但人与科技之间就因此和谐了吗?
至少叶小天不觉得。每天他进入监狱大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摘下手机,放进统一的储物柜,换成报话机,走进办公室,电脑也只有内网。这当然可以杜绝很多私人电话、防止上班炒股、打游戏,但是也隔绝了一线狱jǐng和外界的联系。假如家中发生了大事,家人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电话打到监区内。
叶小天一边巡逻,一边想起那些民谣“服刑人员是个宝、jǐng察是根草”、“穿上jǐng服感觉不错,其实你已惹祸:注定人生从此将在监狱度过;车间里一坐,不见rì落鲜见周末”、“超时劳动累死你,不到退休病死你”……不由得苦笑。
想当年,自己可是万里挑一的空军某部队试飞员,虽然也有生命危险,但那多么骄傲,可以最先体验国家最尖端的飞机,可以摆月兑大地的束缚,翱翔蓝天,那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虽然有一天,他试飞的绝密飞机出现了意外,他紧急跳伞逃生,仓促中受了内伤,但事后很快查明,那的确是技术原因,不是试飞员的问题。
所以即便是转到地方上,他也满怀骄傲,更蒙监区长唐国堂的赏识,两年后即提升为分监区指导员,又结婚生子。
但是rì复一rì地每天和一帮最危险、狡诈的犯人贴身工作,神经绷得高度紧张,再过三四年,他也终于感受到身为狱jǐng的种种艰辛,何况有了家,再不是部队上那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多了数不清的不可为外人道的辛酸……
叶小天从值班室出发,在筒道里走了几个来回,正回到铁门边时,忽然耳内一阵轰鸣,眼前一黑,手按住胸口,软软地倒在地上。
整个第二十五监区,此时一片寂静,若有声响,那也只有犯人们此起彼伏的鼾鸣,包括那些半梦半醒地靠在铁栅门上值班者。
第308监舍内,坐在地上的于先昌忽然眉毛一动,睁开了眼睛,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桑孝良和陈白,然后收拾好铺盖,走到桑孝良床边,拍了拍他。
桑孝良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于先昌道:“起来,送你一场功劳,要不要?”
桑孝良看看窗外,奇道:“这三更半夜的,老于同志,你不是在梦游吧?”
于先昌笑道:“如果我没有听错,值班巡jǐng一定是出事了,你赶紧通知控制室,岂不是大功一件?”
桑孝良一激灵,立马披衣穿鞋跑到铁栅门边,侧耳细听,果然,筒道里一片寂静。
他睡意全消,盯着于先昌,颤声道:“确实没一定动静,但我看不到啊,老于,你能肯定么?”
于先昌眼神坚定,点点头:“我保证。”
桑孝良半信半疑,但他一生本是跌宕多姿,经过大风大浪,终于毅然上前,按住了监舍墙壁上的按钮。
这个按钮属于监狱装配的监视监听对讲多功能系统,既可以做广播用,也可以监视和监听,且互不干扰,又使用了铝合金面板和内六角固定螺丝,具有防拆、防人为暴力破坏功能。
桑孝良按下了报jǐng而不是呼叫按钮,因为呼叫按钮是通向巡jǐng和监区的监控室,而报jǐng按钮直接通向监控室,假设超过一分钟监控室也没有人,则自动跳转接通监狱的监控中心。
幸好,监控室的老戴还没有睡着,他一边抓起鼠标,调大了308室的画面,一边问道:“308舍,为什么报jǐng?”
桑孝良用迟疑的语气道:“我在值夜班,但很久没听到巡jǐng的脚步声了,担心是不是出了问题,所以……”
老戴一激灵,迅速在监控画面中找到了卧地不起的叶小天身影,“很好,你继续值班,我会处理。”然后他迅速找到值班室的钥匙,朝三楼冲去。
天刚蒙蒙亮,陈白还在卫生间洗漱,忽然铁门打开,接着铁栅门也打开,叶小天走了进来,一把抓住桑孝良的手,感激道:“谢谢,如果不是你发现及时,我恐怕就危险了。”
陈白和于先昌连忙跑过来敬礼,作莫名其妙状,叶小天笑道:“别装了,你们只要好好服刑,爱怎么值班都行。”
陈白和于先昌又作莫名其妙和受宠若惊状,桑孝良久经人事,却继续抓住叶小天的手不放,关心道:“叶jǐng官的敬业令人敬佩,但也要注意身体,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小天看了一眼监控,抽出被桑孝良抓得紧紧的手,笑道:“没什么,可能以前的老毛病犯了,又有点贫血,一下就晕了。好了,谢谢你们,我去交班,回家再躺躺就没事了,走了。”
三人连忙相送,直到铁门再次轰然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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