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陈白和桑孝良便习惯xìng地往屋内走,于先昌笑道:“还去哪?吃饭咧,都过来,蹲下。记住,以后随便做什么都不要一个人行动。”
两人这才想起这是在监狱里,且三人同属一个互监小组,所谓“监”,自然就是监督、监视,三个人必须一起行动,再也没有单干的zìyóu。
桑孝良往前挪了一步,拍拍于先昌的肩膀,谄笑道:“老哥,我从来没坐过牢,今后还请多多关照啊,有什么好处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于先昌却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放下来,道:“其实勾肩搭背也是违规的,聊天也是,但我们是新入监的犯人,还是终监犯,所以上头即便在监控里看到了也不会管,但三个月以后可就得注意了,不然积分被扣就惨了。”
桑孝良和陈白倒吸一口凉气,不想坐牢还有这么多细微的规矩。两人原先均看不起这个猥琐的老家伙,此时方知他才是老江湖,且xìng格随和,不由得暗暗感叹。
不过转念之间,两人的心思又有不同。桑孝良眼睛一瞪,霸气道:“法院都没能要了老子的命,还怕这些规矩?哼。”
于先昌摇了摇头,懒得作答。
陈白其实对桑孝良的话极为认同,但有个问题一直悬在心里,却需先吐为快:“老伯,积分到底是什么名堂?”
于先昌应道:“这里我也是第一次来,不太清楚,但普通监狱我去得多了,在那里,监狱每个月会给犯人一个基本积分,然后根据表现加分减分,表现好,积分多,自然就能减刑,早点出狱。这里的规矩,一会我们吃完饭,好好琢磨琢磨。”
这时,筒道里传来脚步声,继而监舍的大门打开,三个推着饭车的犯人出现在铁栅门前。于先昌熟练地打开下面的小门,接过递进来的三盒饭。那动作,在陈白看来,无异于猪或狗在等待主人赏赐的嗟来之食一般,且表情还欢欣无比。
送饭者叮嘱一句“快些吃,十分钟时间。”大门便再次关上。
于先昌把盒饭往后传,三人回到室内,把桌子展开,每人下面一张塑料圆凳,准备开吃。
陈白打开塑料饭盒,里面并无筷子,只有一把塑料调羹,大约三两白米饭,一片带皮咸肉,猪毛还坚强地生长在上面,又还有三块土豆,三四片蔬菜叶子,且均已凉透。
要是以前,这样的饭菜陈白早扔了,但经过三个月的看守所生活,已稍稍习惯,何况他年轻而体格健壮,此时肚子早已饿了,于是皱了皱眉,大口吃起来。
桑孝良吃了几口米饭,又把那块咸肉三下五除二干掉,便唉声叹气起来:“尼玛,这是猪食啊,哪是人吃的……”
于先昌挑起盒子里的那块肉:“我不吃肉,你们谁要?”
陈白才刚抬头,桑孝良已经欢快地把肉接了过去:“谢谢老哥,我老桑无肉不欢,就不客气了,哈哈。嗯,虽然毛没去净,这油水和香味还是不错呢。”
于先昌又冲陈白道:“我吃不了那么多米饭,要不要匀你一点?”
陈白摇摇头:“谢了,你自己吃吧,我胃口也不太好。”
一餐饭,迅速把三个陌生人的距离拉近很多,尤其于先昌这猥琐老头在两人的心目中加分不少。
过一会儿,大门再次打开,于先昌带着两人又蹲在门边,小心翼翼地把吃完的盒饭通过小门往外送。送饭的犯人退回了调羹,再次叮嘱道:“以后调羹就是你们自己的了,小心保管,用坏了自己去超市买。”
监狱有三个大超市,陈白等人在来时已经看到,它们每隔一段距离,位于不同的监区对面。但是像青浦区特种监狱这类关押终身监禁犯人的监狱,按照规定,是不允许亲属往犯人的银行卡上打钱的,那么,又怎么去超市买东西呢?
三人都是同样心思,抹完桌子,洗漱完毕,不约而同地打开了那三本“学习教材”。三本书都很厚,堪比大部头。
第一本书名《监狱法律法规导读》,完整地复制了宪法、刑法和监狱法外,主要以狱规汇集为主,从监狱服刑人员行为规范、监狱教育改造工作规定,到罪犯的基本权利和义务(权利部分已删掉)、互监职责,再到监狱的改造歌曲,几乎无所不包,无所不有。
第二本则是言论集和故事汇,书名《光明行》,已经再版了近五十次,包括十部分内容,如监狱与服刑、道德与践行、法律与自律、劳动与改造、心理与心态等等,又有监狱一线的jǐng官,司法部领导,学者教授,乃至历史、医学、金融等领域的专家现身说法。
这书陈白并不感兴趣,一翻即扔,再看第三本,书名《青浦区特种监狱管理规定》。打开这一本书,陈白终于明白:就算自己想做一个活死人都不容易!道理很简单,因为你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必然有饮食起居、衣食住行,就需要各种消耗,更要和别人打交道,这样就产生种种不同于zìyóu人、只属于终监犯特sè的生存模式。
如此,监狱便在大的条条框框之外,出台了积分制度。积分,就是终监犯的命。
每个终监犯从进入监狱的第一天起就自动进入积分系统,积分多少,存在腕表里,也展示在筒道大厅。比如陈白今天刚进来,一天过去,无功无过,奖励一分;下午写认罪书,奖励一分;晚上看电视和新闻,也可以奖励一分。若是三个月以后,参加劳动,每天可得五分。
积分有什么用呢?遍一切处。比如监狱允许犯人每个月给亲戚朋友打一次电话,但一个电话就要扣掉1分,你想打两次?可以,扣三分。打三次?也可以,扣五分。想写信给亲戚朋友来探监,同理。
如果你想改善伙食,也可以。犯人每星期可去超市一次,那里购物完全是积分,比如一包榨菜一分,一个咸鸭蛋五分,一个真空包装的鸡腿,十分;你嫌送进监舍的饭菜又冷又不好吃?每天有机会报一次小炒,十分……
陈白喃喃道:“也不难啊,一天平安无事也有一分,一个月就是三十分,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分……”
桑孝良怪笑道:“傻小子,怎么可能平安无事过rì子,比如这样的饭菜你真能坚持一年?估计不到一个月你嘴里就能淡出鸟来,不到半年你就成了皮包骨,谁不想吃得好点?但一个星期下来积分是七分,只够买个咸鸭蛋,怎跟得上身体的需要?”
于先昌也笑道:“这次老桑算是说对了,从道理上说,监狱的饭菜虽然差点,但确实能吃饱,但一般人怎会满足于此?所以只要有机会获得更好的生活条件,别说表现好点,就是天天刷马桶也愿意啊,而这,就必然要相争,因为刷自己监舍的厕所没积分,只有刷外面的厕所和马桶才有积分。”
陈白不解道:“什么叫刷外面的马桶?”
于先昌笑道:“外面的马桶,比如咱们搬进来前,这个监舍对于陈必宪的306室来说,就是外面的马桶,再如通道大厅的卫生间、禁闭室的马桶、医院和病号的马桶,但这里一万多犯人,即便是这刷马桶的机会又岂能从天而降落到你头上?”
陈白终于明白:“哦,我说那人当个什么学习组长,就好像NB得不得了呢。”
桑孝良道:“看起来很复杂的样子,难怪有人告诉我监狱也是一个微缩的社会。”
于先昌摇摇头:“监狱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远比你那什么公司、办公室的斗争复杂险恶千百倍,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陈白翻书道:“好在挣积分的机会很多啊,你们看,犯人还可以参加各种培训,什么厨师、书法、木匠等,通过考试后,就可以通过劳动获得积分,甚至给监狱的报纸和电视台、电台写稿件也有积分……”
桑孝良兴奋道:“你看到的还是小分,假如当了犯人头,什么医杂、班长、伙房、菜园、教员,那积分才高呢。”
于先昌看着两个兴奋的菜鸟,叹道:“人只要不死,就必然有yù望和需求,监狱以此为基,随势而动,把上万最危险、狡诈、绝望的犯人拉入一个忘记时间流逝、似乎充满希望的循环圈,又岂会那般简单?你们看看那些惩罚,那些扣积分的条例再说吧。”
陈白和桑孝良被这老江湖说得一惊,赶紧往下翻,果然,一版一版的内容都是关于扣分的,入眼即是“请假或没有完成劳动任务扣五分、吵架扣三分、打架扣十分……”
再细看,这些扣分也绝非无中生有、为难犯人,而是对第一本书所载法律法规的细化和延伸,基本上按照“基本规范”、“生活规范”、“学习规范”、“劳动规范”和“文明礼貌规范”几大块进行进一步的具化。
比如“基本规范”这一部分,又被犯人称为“十不准”:不超越jǐng戒线和规定区域、月兑离监管擅自行动;不私藏现金、刃具等违禁品;不私自与外界人员接触,索取、借用、交换、传递钱物;不在会见时私传信件、现金等物品;不擅自使用绝缘、攀援、挖掘物品;不偷窃、赌博;不打架斗殴、自伤自残;不拉帮结伙、欺压他人;不传播犯罪手段、怂恿他人犯罪;不习练、传播有害气功、邪教。
显然,如果对每一条再进行细化,那么十不准在积分系统中就将衍生出上百个扣分细则,且不论还有大量的生活、学习、劳动等规范,于是一起构成了庞大而细致的积分系统。
所以,像陈白和桑孝良这种以为成了终监犯不过是混吃等死、或在郁闷和忏悔中过rì子的心理,完全是一种菜鸟的无知——积分制度是对认为逃过了死刑就庆幸不已者的一种重磅打击,犯人的每一天可谓动辄得咎,毫无宁rì。
换句话说,进了这特种监狱,不管你是神马心态,真心忏悔?死xìng不改?浑浑噩噩?都不可能。一旦进来,就等于重新踏入了另一种社会,需要遵循另一种游戏规则,且不死不休。
桑孝良看着“把衣服晒在监舍内扣一分、任何衣物挡住监控设备扣一分、衣被等个人物品摆放不整齐扣一分……”几乎有要哭的冲动,喃喃道:“我以前要是这样管理集团,还用得着贪污吗?”
三人正各自感概,忽然监舍大门打开,继而外面传来肖巡jǐng的声音:“308舍点名!于先昌……”
原来不知不觉竟已中午两点,到了点名时间。三人连忙跑到铁栅门前报到。
肖巡jǐng的旁边还跟着学习组长陈必宪。陈必宪看了看桌上摆放的教材,笑道:“不错,不错,于老哥带的班就是不一样,午休时间就自觉开始学习了。好,好。不过,今天下午你们除了继续学习,还要开始背诵三十八条,最主要的是每个人都要开始写材料,认罪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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