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空非色 第十七章 吃和睡

作者 : 艮仁

陈必宪把纸笔交给于先昌就哼着小调走了,看得桑孝良只冒火,轻声骂道:“这小子,好像别人都有罪,他无罪一样,神马东西!”

不想,于先昌连忙制止:“两位,算是给我个面子,在这里千万别惹事,我什么要求都没有,就此一点,行不?”

两人没想到于先昌居然如此胆小,大为不解。陈白道:“于伯,我看你见多识广,遇事镇静自若,为什么怕他呢?”

于先昌一边分给两人纸笔,一边摇头:“不是怕他,在这里大家都是终监犯,没有罪重罪轻之分,也没有谁能减刑出狱,只是到了我这个年纪,当然还是想过太平rì子咯。”

陈白看他说话大气不喘、脸sè不变,自是不信,但又不便追问,于是道:“那个陈必宪说必须背熟的三十八条是什么?”

桑孝良显然也不明所以,在旁边接口道:“是啊,那小子说得很严重的样子。”

于先昌在桌前坐下,笑道:“你们不必紧张,三十八条就是《服刑人员行为规范》的简称,在任何监狱都必须背的,我早就倒背如流,你们一个这么年轻,一个有文化,还怕什么?只是这个三十八条是三个月后考核的主要内容,必定要抽查的,假如你们谁答不上来,陈必宪这个学习组长也要连带扣分,所以他肯定紧张嘛。”

桑孝良点头道:“原来如此,看来当牢头狱霸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于先昌悠然道:“那当然,权力越大,必然责任越大,在修行人来说,这叫着相厉害。”

桑孝良笑道:“说得有道理。嘿,老爷子你还知道修行呢。”

于先昌一愣,旋即摆手道:“现在基督教佛教全世界流行,大型监狱为了改造犯人,都开了什么瑜伽、冥想、禅坐课程,你们俩也可以报名的。”

桑孝良和陈白对此完全没有兴趣。陈白道:“学那有什么用,神神鬼鬼的,我有个朋友也学禅,打起架来却从来不沾边。于伯,你还是说下认罪书该怎么写吧。”

于先昌笑了起来,道:“写认罪书和改造材料不会一次过关的,监狱里给你一天一个积分,还让你晚上看电视看新闻,也给积分,你以为那么好赚好玩呢?这是监狱思想管理的一个主要内容,认罪、悔罪、赎罪,那叫三部曲,到时候肯定还有管教民jǐng和心理专家找你们谈话的,你们先写吧,怎么想的就怎么写,慢慢就知道格式和写法了。”

三人于是各自占了桌子一角开始写认罪书。但速度显然完全不一样,桑孝良咬了咬笔头,还在琢磨怎么下手,于先昌已经刷刷刷好几行了,桑孝良惊讶地扭头去看:

尊敬的zhèngfǔ干部:

我是罪犯于先昌,因犯猥亵儿童罪上万起,被判终生监禁,现在青浦区特种监狱第二十五监区第四分监区服刑改造……

再看那边陈白,两眼上翻,目视天花板,显然还处于思维混乱状态。桑孝良摇摇头,自己还顾不过来呢,管不了他了,也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慢慢下笔。

室内陷入宁静之中。

陈白的思维从一片混沌慢慢清晰。认罪?自己最大的罪过除了杀人,那就是父亲的去世。陈正刚是如此地宠他,每天风雨兼程地带着他跑步踢球,把他从一个懵懂少年打造成了亚洲瞩目的球星,其中的辛苦和期盼岂是一句两句所能道尽!

但自己的回报呢?自己一直还觉得父亲管教太严,让他失去了很多玩耍的机会,这也是他后来战绩不稳的一个原因——从他稍稍崭露头角开始,手中有了父母鞭长莫及的钞票,便想着要“补偿”失去的一切,看着漂亮的女人、名车、烟酒、别墅等,心醉神迷,不能自拔。

当然,他也不是不想回报父母,他几次提出在上海购买豪宅,搬离体育局那不过七十平米的老房子,但陈正刚都断然拒绝,不是说影响不好,就是说人老了不想搬新家。想来,他老人家最后竟是被自己活活气死在那老房中了……

陈白的眼眶开始湿润,强健的心脏竟隐隐作痛。这就是心痛的感觉么?他暗暗问自己,如此,再痛些又何妨,只要能让父亲复活,就算痛死也愿意。

可是,闭上眼睛,沉溺于痛苦,就能解除痛苦?陈白的理智慢慢回来,好吧,要我认罪,就从这里开始……

一个多小时后,于先昌早已写完,桑孝良和陈白也写了两三页,足可交卷。三人于是再次打开三本大部头,于先昌似乎在研究积分,桑孝良和陈白则找到三十八条,开始轻声念诵。

期间,学习组长陈必宪分明又来过两次,从铁门的孔隙里窥视——筒道里除了巡jǐng每十五分钟一次巡视总是特别安静,有轻轻的脚步声亦可听到。

这种被多重监视的生活让陈白不爽,但那又能如何?除了忍耐,再无他法。

到了下午五点,陈必宪在巡jǐng的带领下终于进门。这彪形大汉cāo着半生不熟的上海话间杂普通话,笑道:“背得怎样了?哈,于老哥估计是没有问题,你们两位呢?”

桑孝良和陈白均是摇头,“这才一下午呢,哪有那么快?”

陈必宪似乎很是理解,继续笑道:“没关系,没关系,慢慢来,只要心态放正,很快就能背好。交代材料写完了吧,都给我,我要送给叶指导。”

上交材料,送走巡jǐng和陈必宪,三人再次围坐在桌前,或许是大部分心思还留在认罪书与三十八条中,都没有说话,大眼瞪小眼地等待晚餐。

晚餐其实并没有那么值得期待。六点钟,晚餐准时送到,打开餐盒,里面三两米饭、一块排骨、两块土豆和几片青菜叶子。

桑孝良吧唧完那块排骨,长叹道:“好几个月没吃上海本帮菜了,草头圈子、糟钵头、红烧秃肺……”

陈白也嘀咕道:“就是来碗咸酸饭也行啊。”

于先昌照旧把排骨给了桑孝良,笑道:“一荤两素,饭管饱,不错了。你们算算,每人每餐一块排骨,全监狱就得上万块排骨;每人一块肉,全监狱就得上万块肉,一餐得吃多少头猪啊?”

桑孝良嚼着排骨,还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味,道:“多少头猪我不知道,但我吃过隔子肉,一头猪就只有一斤,那个肉真香,韧xìng十足……”

陈白好奇道:“什么隔子肉?”

于先昌摇着头叹道:“人就是贪吃,隔子肉在猪的胸腔和月复腔之间,长不过一尺,宽不过三指。”

桑孝良一睁眼:“想不到于老哥也是同道中人,你不是不吃肉吗?”

于先昌应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嘛,这隔子肉就好比人的横膈膜一样,处于身体要害位置,关系重大,怎会不知道呢。”

桑孝良嘻嘻笑道:“不错,不错,把隔子肉切成小片,再加上香菜、姜蒜,再根据各地口味,放点糖或辣椒都成,吃起来奇香无比,肉质紧凑,就是那汤,泡着饭吃,也是无上美味啊。”

陈白二人看他完全忘形,懒得理睬这吃货,抹桌子、洗碗,又商量好,以后三餐的洗涮按照床位顺序轮流负责。

晚上七点,新闻联播开始,所有终监犯均坐着小凳子仰视。新闻之后,还可以看一个小时,当然,监舍没有遥控器,频道也是固定的。

享受了电视带来的轻松,晚上照例是雷打不动的学习和写材料。这个时候,一般都是写改造rì记,第二天上交。如果有写得好,还有机会送监狱内外各媒体刊发播出。当然,积分是少不了的,至少一分、两分,多的甚至能有五分,假如上了国家级媒体,最高封顶可达到10分。

之所以封顶,因为写作这种事说白了也和其他技术活没差别,都是先天功夫,和什么出身、文凭、道德没半毛钱关系——假如有大作家乃至大文豪东窗事发前来投狱,这活被他包揽,其他人可要yù哭无泪了。

308舍三人的写作功夫有得一拼,都属于监舍级而不是国家级,能蒙混过关就高唱阿弥陀佛。所以,除了桑孝良还心存幻想地写完又涂改几番,似乎要试探监区和监狱的审稿水平,于先昌老马过河,早已一挥而就,算是流水账里的顶级大师;陈白则是足球高手,从来是用脚说话,而不是用手,抓耳挠腮,凭着记忆,按照时间顺序勉强也写完了一篇见闻录。

于先昌轻轻叩了叩桌面,道:“两位,过一会就要点名熄灯,按照监狱规矩,晚上是要轮流值夜的,你们有什么想法和要求?”

桑孝良和陈白立刻呆住,能关灯上床,一觉直到大天亮,可以忘记白天的悲催,也算老天垂怜,这竟也不成?谁特喵出的馊主意的啊?

于先昌明白了,点点头道:“其实这是流传了上百年的老规矩,两位此前可能都是大富大贵,所以夜夜高枕,不知道夜晚的jīng彩和凶险。”

桑孝良响起晚上不能睡觉就脸呈苦瓜型,忐忑道:“夜夜笙歌我倒是有过,但是夜夜值班就只是我手下弟兄们的事,这监狱到底怎么值夜班?又要多久啊?”

陈白也有点蛋痛,运动员为了训练和比赛,睡眠质量从来都是高要求,可没值夜班一说。

于先昌叹了口气,解释道:“其实监狱是二十四小时监控,你们看,室内有两盏灯,一盏在头顶,可以照明,很亮,还有一盏在墙上,偏暗,那就是睡觉时开的。但这么多监舍,监控室的人也不可能一刻不停地瞪大眼睛看着监视器,而犯人,尤其是咱们这种终监犯,进来的可不是善茬,万一有人要办事,逃狱或自杀,选的时间点要么趁着狱jǐng换班,要么就是晚上了,所以,互监职责要求,监舍内必须值夜班。”

陈白对这老江湖已经很佩服了,点头道:“你老说怎么安排吧,我听你的。”

桑孝良瞟了陈白一眼,心内一阵嘀咕,这小子真好说话,关系到睡眠大事总要商量商量,怎能任由摆布?但狱规不可破,于先昌又是组长,他又能如何?只得附和道:“嗯,于大哥说个方案瞧瞧。”

于先昌似乎早有打算,笑道:“其实两位不用担心,我知道你们一位身体有病,一位太年轻,我呢,恰好相反,身子骨还不错,又是人老睡不着。这样,每天晚上熄灯后,你们一人值班一小时,这样就到了十二点,以后就全归我负责了,如何?”

这真是无上福音,桑孝良和陈白听完喜出望外,简直要抓着于先昌的手喊活祖宗。

陈白想了想,迟疑道:“七个小时不睡觉,你老能撑得住吗?还是让我多值两个小时吧。”桑孝良似乎也意识到要让一位快七旬的老者去独守夜班,似乎有点不太孝良,也随声附和。

于先昌摇手笑道:“没事,我去过很多监狱都是这样过来的,只是我守夜和别人不同,别人是站着或走来走去,我呢喜欢坐着冥想,冥想其实就是休息,所以一点不觉得困,你们放心睡大觉就是。”

陈白二人听他说话,忽然想起这老家伙猥亵过上万儿童,一阵恶心,估计肯定是没少坐牢,估模他这不是赎罪改造,那就是又一个怪癖了,于是愧疚之心,立刻烟消云散,各自道了一声谢,便不再争论此话题。

不久,一位巡jǐng前来点名,正是上午押在队尾后的那位矮壮男,点完名,果然又说了值夜班的事。于先昌早有准备,神态诚恳地上前和巡jǐng好一阵嘀咕,矮壮男惊讶地盯着他看了好半会,眼中似乎还露出了敬佩与关切之sè,而后终于首肯,并示意准备就寝。

不久,所有监舍的照明灯齐齐熄灭,墙边的睡眠灯亮起,午夜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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