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全新的开始,尽管并不令人愉快。
一名高瘦狱jǐng在前面带路,另一个矮壮狱jǐng紧贴着陈白在队尾,叶小天则在队伍旁边随意地走动。
陈白偷眼看去,觉得这情景就像一个牧羊人出门放牧,而自己就是群羊中一只可怜的羔羊。这样想着,心里不免有些酸楚。
好在第二十五监区似乎远在茫茫草原的尽头,一路走去,天高气朗而视野可及闲闲孤云、黛sè远山,令人胸襟为之一开,绝不是拥挤与躁动的看守所可比。
眼前一栋栋高楼林立,但错落有致,在楼与楼之间,若非醒目的绿sè铁丝网隔断,单看足足上千平米的广场,还有二十余个篮球场,随处可见的绿化带和草地,大片的菜地、果园,乃至鸡鸭在灌水区玩耍,陈白还以为身处一个大型高档社区或度假村。
这当然不会是度假村,铁丝网上的蒺藜在阳光下闪亮,一扇扇监区铁门前必有一名身着草绿sè军装持枪的武jǐng。在高而坚固的哨塔下,陈白还瞥见一队特jǐng,他们穿着黑sè防暴头盔、铠甲,一手持盾,一手拿着足有胳膊粗细、一人高的电棍,终使人想起这里本是一个高度戒备的大型监狱。
足足走了一刻钟,队伍终于在一个监区的大门前停下。叶小天快步上前,和站岗武jǐng一阵嘀咕,这武jǐng又向室内做了个手势,顿时,铁灰sè的大门隆隆两边分开。
叶小天一招手,两名狱jǐng六名犯人跟着他进入了监区。监区被厚厚的铁网分割成长方形,主要建筑一共四栋半,东西向两栋,南北向两栋,都是三层高,还有半栋仅有一层,大约十间,房门紧闭,不知什么用途。至于远处还有不少低矮的楼房,就更不知所以然了。
队伍沿着水泥地铺砌的篮球场往前走,叶小天已打开了报话机,报话机发出沙沙的噪音,令犯人们内心忐忑。
踏着水泥路面,经过第一栋南北向的大楼,队伍再次在后一栋楼前停下。不久,大楼的铁门自动打开。入内,面前是一个楼梯,左右又各有一扇铁门。这时左边的铁门又自动打开。叶小天带着众人鱼贯而入。
过这扇铁门,边上也有一个楼梯。后来,等陈白上了三楼,终于发现,原来右边楼梯是犯人专用,而左边是狱jǐng专用,每层都如此,隔开而又有铁门可通。左边这一部分显然比右边要小,只有相向的两间,而右边犯人的监舍足有十间相向而列。
叶小天带着众人进了一间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很宽,内外又隔开,外屋有沙发、六七张办公桌,均配置电脑,还有三四名狱jǐng,看见叶小天都笑着招呼。
叶小天对着靠门位置的一人拱手道:“老戴,又麻烦你了。”
老戴五十岁左右,笑容满面,闻言指着桌上六个黑乎乎的表状物,道:“今天上午全在忙活你的事,刚刚准备好,你就到了,一会记得请客啊。”
叶小天拿出名册,一笑:“行啊,没问题。匡先秋。”
匡先秋是307舍的互监组长,四十余岁左右,大声喊到上前。
老戴拿起桌上的一个表状物,在电脑上核对了一下,转身,抓起匡先秋的右手,熟练地为他戴上,又扣好铆钉,而后叮嘱道:“记住了,这是只属于你一人的多功能腕表,包括了你所有的信息,伴随你终身。”
任何人碰到这样的事,都难免有些忐忑,老实说,这不像狗戴项圈一样了么?但是终监犯除了生命权再无其他,又岂能拒绝?
匡先秋似觉手腕得略有些紧,不安地揉了揉,想了想,小心地问道:“是所有的信息吗?会坏吗?”
老戴应道:“所有一切信息,比如你的坐标位置,你在监狱的积分——它有类似银行卡的功能,以后你就熟悉了。在你们筒道大厅有触屏电脑,你可以随时查看。毁坏?它是高温改xìng塑料制成,能防雷、防冲击,不用担心,但是万一你真的弄坏了,对不起,你所有的积分将全部扣除。”
匡先秋正唯唯诺诺地点头,叶小天已开始喊下一个,直到陈白也戴好腕表,队伍离开。
队伍又沿着有右边楼梯,直上三楼。一名负责巡逻的狱jǐng早已在接到报话机消息后,应声而来,打开了铁门。
队伍先进入了大厅,大厅约四十平米,宽敞明亮,墙上贴满了狱规和条例,还有什么光荣榜、积分榜等,也果然看到了老戴所说的触屏电脑,还有饮水机、储物室、卫生间等等。
巡jǐng和叶小天带着队伍沿筒道往前走。所谓筒道就是楼道,监狱内的说法,很干净,几乎一尘不染。
这略略出乎陈白意料,因为在看守所,人多而杂,为了防止交叉感染疾病蔓延,或是迫于老犯人的威压,或是为了图表现,几十号人住大通铺,卫生工作也相当不错。
但是,这里都是终监犯,绝无减刑一说,那么,失去了这一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的强大动力,又绝没有外来的义工或狱jǐng打扫卫生的可能,谁会把筒道搞得如此彻底呢?
筒道两边就是一间间监舍了,但大门紧闭,室内悄然无声。陈白细看,门都是由一整块钢铁构成,两米多高,在上端开有供透气和监视用的栅栏孔。
陈白正在寻思这样的构造为何不见锁具,又如何与犯人沟通?队伍已经停下,原来307和308监舍已到。这两间监舍分列筒道左右,随着巡jǐng的报话机联络,两扇铁门轰然而开,且露出里面另一扇上了锁的栅栏铁门。原来外面那扇是远程自动控制,里面才是人工控制。
六名犯人被叶小天指挥着进入各自的监舍。陈白最后一个走进308室,抬眼望去,首先是监舍惊人的狭窄,长约四米多,宽约三米,最显眼的就是三张“床”,占了绝大部分空间,——并非想象中的高低床或大通铺,而是大炕或榻榻米味道,均依墙而立,似乎浑然一体,或者根本便是墙体的一部分,只是在上面铺了一层木板,再在床下挖了一个大洞,而高度绝不够三十公分,
这三张床右墙边两张,从监舍的外墙边一直顶到了铁栅门边,两床中间相隔半米不到;左边只有一张,床头靠门这侧摆放了一张可折叠的木桌子,桌子下摆了三张塑料圆凳;再过来,就是卫生间了。
陈白皱了皱眉,往卫生间打量了一下,这卫生间无门无帘,两平米不到的地方,有一个蹲位,墙上一侧安装了一个淋浴喷头,另一侧装了一个水龙头和一个盥洗池,地上摆了三双塑料拖鞋。
转身,还好,终于发现头顶上还吊着一台电视机,当然,已经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这算是室内唯一的亮点了。当然,在桌子和卫生间之间,还有一个储物柜,储物柜共三格,一人分一个格,足可放杯子和一些私人物品,也很实用。
眼见陈白还在东张西望,于先昌笑眯眯走了过来,“小兄弟,我呢是组长,按规矩只能睡靠门这一张床,你是和我抵足而眠呢?还是单独睡一边?”
话刚落音,眼睛胖男桑孝良已经凑了过来,急吼吼道:“他年轻人无所谓了,我可是一身病,也习惯了独睡,当然是我一个人睡那边。”
陈白看他那急样,耸了耸肩,表示无可奈何,由他去了。桑孝良本惧他年轻力壮、人高马大,见此欢喜不已,一就上了床,拍了拍,叹道:“哎呀,好硬的床,怎么睡哦?”
于先昌摇了摇头:“别说我没提醒你们,监狱很重内务,看到没,床单被子都是军用品,平常可不许随便坐在床上。”
桑孝良看着果然是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一般的被子,目瞪口呆,问道:“这么小的地方住三个人,每人平均只有4平米,不坐床上还坐哪?”
于先昌指着桌子下的塑料凳,笑呵呵又道:“当然是凳子,这凳子坏了容易换,床坐坏了zhèngfǔ可就还要麻烦一番了。”
陈白听得只摇头,桑孝良几乎要开骂了,此时又听得叶小天在筒道喊道:“东西都放好了吧?所有人都出来,陈必宪带着你的人也出来。”
陈白三人赶紧往外走,眼见匡先秋三人也出来了,而原本旁边静悄悄的306室此时居然大门一开,也出来了三个人。为首一个身材壮硕、足有一米八多得汉子,刚一出门,看见叶小天和巡jǐng,立刻满脸堆笑:“叶指好,肖jǐng官好,你们辛苦了。”
叶小天摆摆手:“307和308的内务你们搞得不错,一会都有积分奖励,今天主要是让你们三组人见个面,认识认识,陈必宪你是学习组长,和大家说几句吧。”
陈必宪胸一挺,高喊“是”,然后笑嘻嘻往匡先秋三人、陈白三人逐一看去,似乎把每个人都记住了一般,而后手一挥,笑道:“大家好,本人陈必宪,还有这两位,汪和平,李本武,热烈欢迎各位的到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比诸位早到了些rì子,也承蒙zhèngfǔ看得起,当了这个学习组长,但是水平还远远不够,还需要继续学习,各位初来乍到,更是需要加强学习。当然,如果有什么其他问题和困难,也可以找我商量商量,哈哈,一回生二回熟,今天就算先认识各位了,下面还是请叶指为大家讲话吧。”
叶小天似乎稍稍皱了皱眉,随即道:“学习组长不仅仅是大家上课时的组长,也是你们三个互监组的大组长。按照监狱的传统,犯人们要互帮互助,共同进步,所以不仅设立了互监组,还设立了学习组,你们今后接触更多的就是学习组长。当然,有任何问题随和可以联系我,你们舍内也装有jǐng报器、呼叫器和广播,但首先要听从学习组长的安排。一会马上就要吃午饭了,新来的六名终监犯你们吃完饭后,可以休息一会,下午就开始学习,明天上午还要开始队列练习。嗯,就这样吧,陈必宪,具体的你再安排一下。”
陈必宪率先立正喊“是”,目送叶小天和巡jǐng远去,这才晃晃悠悠挨个走到陈白六人面前,每个人浑身上下仔细看了看,又笑眯眯地逐一问了每个人的名字,忽地脸sè一变,大声道:“记住,以后在筒道看到我脸要朝墙,你和我说话要喊‘报告’,我说完了你要喊‘是’,明不明白?”
六名犯人稀稀拉拉地有人立刻喊“是”,尤其于先昌的声音最响亮,令桑孝良和陈白暗暗不满,那小子分明就是狐假虎威扯大旗作虎皮么,叼他个求呢。
此时,筒道铁门处已传来车轮的隆隆声,三名囚服打扮的汉子正推着饭车而来。陈必宪往六个人身上又逐一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吧,这是第一次,我也就不多事了,但是你们要记住,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地方?活死人墓!终监犯不是活死人么?监狱不是大家的坟墓吗?所以,别怪我没把话说明白,想在这里活得好一点的都给老子机灵点,吃完了饭都开始背诵三十八条,到时候要是谁拖了后腿,可别怪我不客气。匡先秋,于先昌,是吧?哈哈,两位老哥,带着他们回号子里去吧。”
陈白三人刚一回到监舍,铁门便如长了眼睛一般,立时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