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清润,流云浮曳,月色冥蒙,像萧子鸾酒后微醺的眼睛。
搁在往年,宫中元宵晚宴后,萧子鸾必然带了我随着婆娑于市的游人畅意赏玩,赏月,放灯,看烟火,吃遍各种口味的汤圆,捧着肚子乘兴而归……而如今,月与灯依旧,只不见了去年那人,怎不叫人泪湿春衫袖?
一张张喜悦的面孔在眼前轮番跳跃,旧日的欢愉仍留驻心中,快乐和幸福都已离我远去。我的世界处处凌寒冰霜,蜷缩在暗影重重处,拢紧了臂膀,驱寒不成反添凉意。
花久影吹笙,残月上阑干,月与灯交织的夜景由明亮变得暗淡。风也有影,从枫叶青梧,霜花翠竹中掠过,留下萧索的痕迹。有人西窗添烛,夜深不眠,笑声婉转淌过耳际,夹着呀呀学语的婴孩一声一声朦胧不清的呼唤,“娘娘,爹爹……”
听着,听着,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梅儿……”身后有人唤我。
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
夜风鼓荡飘飞的衣袂,他迈着沉重的脚步向我这边走来。
轻浅的月光与黯淡的灯火在他悲伤的眸中交汇流淌,家国崩塌的那一霎,身陷囹圄的那一刻,他的脸上也不曾出现过这样清晰而明媚的忧伤。
一袭素氅落上肩头,身体已经凌空而起。
他此刻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该立时赶他回去。
可我什么也不想问,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动不动地窝在他的胸口,任由他抱着我在人群里穿梭。
花落流年度,春去佳期误。
天知道,若要再次相拥,我们各自要走过多少路程,经历过多少错失和擦肩而过?重新在一起,我们彼此又有多少的改变?
月光静静地倾泻进芦苇丛中,脚步声惊起岸边水鸟簌簌飞开,后脚落在船头,萧子鸾便吩咐:“清瞳,开船。”
船舱内点着两盏油灯,红泥小炉内火焰温暖而明亮,萧子鸾将我放在竹簟上,带了淡淡的凄然轻轻低下头,从温水中绞了温热的帕子擦拭我的额角。案头上药酒,纱布,竹签,棉花已经俱全,另外还有一套签了折枝绿萼梅的白衣搁在不远处。
清理完伤口,他嶙峋的手又探向我的衣领,一层一层月兑去我身上的衣服,他做这一切都得心应手。
这些个日日夜夜,他也是这样温柔而虔诚地月兑去姬娜的衣衫,共赴良宵好梦的吧。
他无从选择,无法回避。
我懂,可我无法不让自己难过。
扭头看向窗外,淇水烟波,染了红湿稀少,层层荡开,看在眼里,氤氲至心底。
“小狐狸,不许胡思乱想,我和姬娜之间什么也发生过。”萧子鸾从案上去了绑着竹签的药棉轻轻擦拭我渗血的膝盖。
“什么?”我愕然,略一思忖,瞬时明白了他的用意。我扬唇苦笑,“九哥,梅儿什么都明白的,你千万别为了梅儿去找姬娜的不痛快。”
不见他回答,我这才想起,他已失聪多时了。
只好抓着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道:“九哥,只要你活着就好,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其他的梅儿都不放在心上。”
他停手抬眸,眉间有抹不去的忧伤,轻笑:“倒不是九哥不肯和姬娜欢好,是她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她在明知道我心中无她时,去贪图这一时的床第之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