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覇衔脸上写满幸福感:“梅儿不是一直想要个弟弟吗?为了梅儿,咱们也要生个儿子出来。”
他的笑,太过刺目,差点儿将我眼泪都刺了出来。
我幼年时,的确日夜盼望着娘亲能给我生个弟弟或者妹妹给我作伴,尤其是入宫看见萧舒妍姐姐妹妹一大堆的嬉戏场景,更是羡红了眼睛。
不知道是国事繁忙,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个愿望一直落空。
可是现在,母亲四十有余,居然又结了珠胎?
我想笑这个不是笑话的笑话,勉力扬起唇角,却只挤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陈覇衔伸指往我面颊上一弹,“梅儿这是什么表情?听说有个弟弟,欢喜的脸都变形了?”
我勉强道:“小时候盼着有个弟弟陪我玩,母亲忙的很,不能满足我,现在闲下来了,我也长大了,有了弟弟只会分我的宠,娘亲从前就不大理会我,有了弟弟,我愈发微不足道了。我不要弟弟!”
陈覇衔摇摇头,脸上的表情甚至古怪,“不是你母亲从前不为你生个弟弟,实在是这件事情不是她一个人能做主的。梅儿,你……”
“皇上!”母亲的脸色微微泛白,那一双傲视天下的眼眸已然泊了大片的水光,轻轻摇头:“不要说了。”
母亲,她在哭。
陈覇衔深深看着母亲,沉吟良久,终还是说:“靖雅,这件事我一定要对梅儿说,她知道了,才能体谅你的苦心。”
他拉住我的手,认真道:“梅儿,你两岁那年,北魏袭击青徐一带,你父亲受了伤。回到帝都以后,访遍名医,后来又去外埠四处查看,不知道看过多少名医圣手,伤得太严重了,药石无效,所以,从那时起,你父亲……便失去生育能力,再不是男人了……”
母亲一直没有生育,是因为父亲?
父亲早已不是男人了?!
一字、一句,都像是攒在心头的坚冰,戳心穿肺的疼,侵肌裂骨的冷。
“梅儿,朕同你说这些,并无中伤你父亲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体谅你母亲。你已经长大了,能够明白的,对不对?”
我能明白,但我未必就能接受!
我想起母亲在外人面前那样强悍,每每回到家中在父亲面前装作小鸟依人,百依百顺的模样。
父亲那样雅绝聪敏的男子,他一定是感觉到了她伪装的体贴,她善意的怜悯只会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残缺,只会让他更加悲哀和难看。
父亲不快乐。
我知道的。
我总以为,他是因为怀瑾握瑜,有才却不得展而郁郁寡欢。
现在,我才明白,他偶尔的愁容,偶尔的恍惚,偶尔的伤神是因何而起的。
我抑制不住心底的悲伤和苍茫,语无伦次道:“我明白,我明白……这殿内闷的很,我出去走走,透口气……我出去透口气……”
我站起身,母亲伸手拉住我:“梅儿……”
我伸手推开她的触碰,后背被谁推了一下,整个人向母亲狠狠地栽了过去。
一时间,长凳狠狠撞击地面的声音,惨呼声惊叫声乱成一片……
我压着面色惨白的母亲倒在地上,一应的宫婢哄然抢上前去搀扶,昏乱的心神稍稍清醒,我吓得魂飞魄散。心中忽然又生出一个恶劣的想法:这个孩子是陈覇衔的孽种!
不能让他出现在这个世上!
绝不能!
压死他!
压死他!
压死他……
我被宫婢七手八脚地从母亲身上拉起来,尚未立稳身体,陈覇衔扬手就是一个耳光甩了过来,将我打翻在地。
我伏在地上,泥土和梅花的青气弥漫着鼻尖的空气,身下是大盆大盆水仙花,我可以清晰可看见古锦斑斓的地毯上,一粒一粒泛着绒光的水仙花花粉粒子的样子。
挣扎了一会儿,撑着地要起来,手腕像是要断了一半。
倒是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子和萧舒怡赶了过来,一边一个将我架起。
我有些意外,怔怔看了那人。
那人伸手摘了我鬓边的一片残叶,颇为不悦,道:“公主不会不认识在下了吧。”
“徐离耀祖。”他随萧子鸾,陈隽立等人一起步入慈恩殿时,我就注意到了。他一个外人居然也会出现在陈氏的家宴,看来,他与陈隽立关系匪浅。
他微哂,“公主总算记住我了。”
“梅儿……”萧舒怡流着眼泪拿起帕子摁住我的额角,“梅儿,我们去看大夫,我陪你一起去……”
眼睫上有红色的珠子在跳跃,我伸手随意一抹,竟模到了一把鲜血。
受伤了吗?
我回头看一眼被我压坏的水仙和陶瓷碎片。
我真的没感觉出哪里特别的疼。
“我没事,我只是不想待着这里了,我想出去透口气。”我拍拍萧舒怡的肩膀,甚至朝他们扬唇笑了笑。
是,我不想待在这里。
这里,我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我要怎么看我姊妹在别人面前受尽凌辱,咽泪装欢;我要怎么看我的夫君与别的女人甜言蜜语,如胶似漆;我要怎么忍受的我母亲当着所有人面陈述我父亲早已不是男人的事实……
淋漓的血液从额头上披沥下来,只要它们不挡住我的视线,我也懒得去擦。
昼雨初歇,一弯细月穿梭在流云中,洒下朦朦胧胧的清光,风儿重又送来了慈恩殿的笑语欢声。
似乎是柳永的那首《迎新春》:
管变青律,帝里和新布。晴景回轻煦。庆嘉节、当三五。列华灯、千门万户。遍九陌、罗绮香风微度。十里然绛树。鳌山耸、喧天箫鼓。渐天如水,素月当午。香径里、绝缨掷果无数。更阑烛影花阴下,少年人、往往奇遇。太平时、朝野多欢民康阜。随分良聚。堪对此景,争忍独醒归去。
新朝代,新天地,与陈氏,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与我,我扭头看一眼灯火辉煌的慈恩殿,泪水混着鲜血一点一滴地滚落。
我的娘亲,不再是我的娘亲,我的夫君,不再是我的夫君,我的姊妹变成了我的妯娌,就连摄政王府不小心撞到的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男子也成了陈覇衔的近臣……
新朝,新朝,这闻之泣血的字眼。
原来,我所眷恋的一切,都已经,属于——故国。
PS:故国卷完,下一卷诡谲。话说快过年了,有点小忙哈~~若是不能及时更新,看文的亲见谅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