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乱·为你袖手天下 第七章 悲歌未彻,一声杜宇春归尽(8)

作者 : 尘心寂寂

自此之后,我的身影总是不停地出没在玉竹殿,含芳堂,出现在后宫的每一个角落,惟独没有再踏足毓清宫半步。

因为我的关系,含芳堂的境况有了诸多的改善,诸姐妹对我的态度也稍稍好转,萧舒婷虽未消弭了对我的敌视,见到我时倒也不再剑拔弩张,怒目相向了。我想,萧舒怡多半是将我要对她们施以援手的话传到了她们耳里。

其实,我那时只是随口说说,以安其心,却没料到,事情的进展出乎意料的好。

因为常常进出玉竹殿的关系,我与陈覇衔的关系也有了长足的发展,我偶尔向他撒些小娇,使使小性子,讨要些小玩意儿,他无不应承。

母亲对我的表现给予颇多嘉许,与陈覇衔说起朝堂政事,边关战况,臣僚矛盾,子弟风波,从不避讳我,偶尔也会问问我的看法。我一个养在深闺,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哪里有什么见识?肤浅,单纯,甚至还带着幼稚的孩子气。母亲汗颜不已,陈覇衔则每每模着我的头半惋惜半怜爱地感叹:“女孩儿家,待在家里绣绣花,弹弹琴,顶好的。如你母亲真知灼见,什么都要高我一头,压得我喘过气来,才让人头疼。”

我揪住他的胡子,横眉怒目:“臭老头,那是你自己没本事好不好!?”

母亲绷着脸叱责:“梅儿,不许对陈叔叔无礼!”又甚是不安地向陈覇衔道:“这孩子,从前跟他阿爹和九哥笑闹惯了,现在还是改不了这个散漫脾气。”

陈覇衔总是笑着掺和:“这才足见的梅儿和我亲呢,是不是?”

这日一大早,我如往常一般,匆匆去玉竹殿和母亲请安罢,一溜烟地奔至含芳堂找萧舒怡姊妹打发时间,至晚方归。

没有任何意外地,陈覇衔也在玉竹殿。

我笑着过去问好:“陈叔叔!”

陈覇衔拍着身边的凳子招手让我在他身边落坐,“正同你母亲说起淮北的战事,可巧你就来了。”他伸手拨了下我被风吹乱的发丝,“瞧你这头发乱的,刚从含芳堂回来?”

“呶,锦瑟专门给你留的。趁热吃。”母亲亲自端了热气腾腾的蟹肉荷包,佛手金卷给我,笑着说:“这还用说,肯定是去含芳堂完了。几个丫头一块儿长大的,一会儿不见就禁不住想念。外人见着她见天儿入宫,只当她是一片孝心,在我膝下承欢,我却见天儿连她的影子也见不着。”

我捡了一只蟹肉包塞进嘴里咀嚼,鼓着腮帮子不服气地嘟囔:“我每日困在凝馨堂,闷得不行,难得出来走走,娘亲也是足不出户,不是观花修竹就是烹茶饮酒,再不去我找怡姐姐她们玩,我憋得都能发芽了!”

母亲抬手轻扣我的眉心,“瞧你这孩子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你又不是花儿草儿的,怎么就发芽了?”

“反正就是闷啦!”挑了一只佛手金卷送至陈覇衔嘴边:“陈叔叔,我无聊的很,听娘亲说,你家也有三个姐姐,不如你把她们弄来给我玩?”

“越发言辞无忌了!”母亲又要纠正我的语病。

“无妨!无妨!”陈覇衔笑着摆手,“我家的你大姐姐,二姐姐都在秦州,只有小三随我一同入京了。只是她那个脾气,像个男孩儿,怕是与你玩不到一起去。”

我想了想,摇着陈覇衔的手臂撒娇:“那,就让怡姐姐他们搬来玉竹殿住吧。实在不行,让母亲移入含芳堂也行,反正都是关禁闭,哪里还不是一样?这样,既全了我在母亲承欢的孝心,也不至于一个人孤单无聊了,好不好?”

陈覇衔深杳的眸子在灯光下闪烁,勃然变色:“关禁闭?我几时对你母亲关禁闭了?玉竹殿周围安排一个守卫了吗?”

我不服气地瞪着他,“娘亲以前睁开眼睛出去,傍晚方才回家,现在每日苦守玉竹殿,等闲不出门半步,为什么?”

事实上,我手心里已湿漉漉的冒出一层冷汗,可话一出口,已成骑虎之势,只好硬着头皮接上去,倘或此刻露出怯意,反倒真显得我有做贼心虚了,幸而有母亲为我打圆场。

“梅儿觉着娘亲耽于国政,是着迷权势,天性使然吗?”母亲苦笑一声,“娘亲其实并不爱在一群男人面前抛头露面,吆五喝六,若不是萧梁没有一个男人担当得起这样的大任,若不是没有哪个男人可以挡在我面前为我遮风挡雨,我多想同你一样,守在重门之内,日以画眉描红,调香弄脂为乐?”

心底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乍然一疼。

我几乎从未想过,一向以家国为己任的母亲其实很厌烦在一群男人中间斡旋,从未想过她孤高强大的脸孔下面还隐藏着这样细腻的心事。

她虽是我的母亲,我却从未将她当做母亲,甚至没将她当做女人看过。

原来,她一直都是独自一人在风雪中飘零,望眼欲穿,始终找不到停泊的港湾,原来,她是这样的孤单。她就是这样在奋不顾身地风浪中搏击若许年,依然没有挡住大梁江河日下的国事。

鼻子微微发酸,疼从心底直窜到眼睛里,泪意直往上涌,我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娘亲……”

母亲眼中隐有湿意,模着我的后脑勺,轻轻拍着,“娘亲没事,娘亲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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