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了,毓清宫与含芳堂毗邻,站在高处应该可以看见毓清宫里面的样子。”眸光微转,重檐飞翼,朱柱明窗,一座典雅古朴的阁楼映入眼帘,移步向前,渐行渐近,假山,流泉,花台疏密相间,错落有致,烟雨霏霏,绿树掩映之下,不啻山水画卷。
只是,这摩云宫殿,红香绿影,昔日姓萧,今日姓陈,我们再不是它的主人了。
萧舒怡在身后道:“从墨香阁上看下去,整个毓清宫可尽收眼底,倘或九哥他们在墙垣边干活,彼此语声笑音皆可听闻。”
墨香阁坐北朝南,面阔三间,进深两间,回廊环抱。站在三层上凭栏远瞻,毓清宫诸处历历在目。
经过近四个月的修葺整理,毓清宫院内披沥的枯草黄叶都已清除殆尽,风雨切切,芳草萋萋,高松附女萝,紫藤萦葛藟,粉色浥浥罥蔷薇,绵延缠绕间监禁着落魄的贵族王孙。
萧子鸾他们正在将一筐一筐的鹅卵石抬到花园,再一枚一枚地砌在路上。
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脚下给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看不清楚面容的表兄脚下一个趔趄,身体倒了下去。不待他起身,猝然鞭响,三条鞭子同时电闪雷鸣般地向他脊背上砸了过去……
我抓紧栏杆,静默地看着,看着看着,眼前便模糊成了一团,什么也看不见了……
转头去擦挡住视线泪水,不经意间望见了窗下独坐的萧舒妍。
锁窗半开,蒙蒙的天光撒进去,萧舒妍面东盘腿而坐,一手握着发黑的窝窝头,一手端着茶碗,啃一点窝窝头,饮一口水,冰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也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
“妍儿。”我唤了一声。
听见我唤萧舒妍,萧舒怡忙回过头来,笑道:“我猜妍儿也躲在这里。墨香阁的几本书多半要给你被你翻烂了。”
我和萧舒怡推门进去,萧舒妍微微侧目看了我们一眼。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神智似乎飘荡在了远处,收回目光,仍旧一言不发地啃她的窝窝头。
“妍儿!”萧舒怡在她碗沿儿上一触,伸手过去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窝窝头,凄然道:“窝窝头是冷的,茶水也是冷的,你这样吃法,会出人命的!”
萧舒妍粲齿而笑,露出一排碎玉似的牙齿,“听说去年春夏之交,北地大旱,又逢蝗灾,赤地千里,汝阳、南阳一带的军民无粮充饥,日以草根树皮果月复,而我们,还有窝窝头吃,已经很不错了。梅儿,你说是不是?”
说完,她伸手又取了一只,放在唇边发狠似的咬了一口,上下两排牙齿撞击有声,也只咬下一层面皮来,这窝窝头坚硬到何种程度,可想而知。怪道萧舒婷见到一盘寻常的杏仁酥也要感叹: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我眼里酸涩难耐,险些又要滚下泪来,只是不愿在萧舒妍面前示弱,硬忍了下去,强笑着开口,“娘亲是提起过这事。”我走过去,端起案上的盘子,“妍儿,你果真要吃,放在火上烤热些就是了。现在可不是我们生病的时候。”
说着,我也不等她回答,径自走下阁楼。
不一时,端了热气腾腾的窝窝头出来放在萧舒妍面前。
她看我一眼,倒也没说什么,抓在手里,大口大口的咀嚼,想是真的饿了。
“妍儿,你……你还生我的气吗……”我试探性地问,纠悬着一颗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方才她唤我梅儿,她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同我说话了,从我与萧子骏的婚事破裂开始。
她咬着窝窝头,静静地看着窗子,窗外花枝在薄薄的窗纱上慢慢氤氲出雕花的影子,她的眸光攀结着晨光,袅向更深更远的天空,半响,缓缓吐出两个字:“愚蠢!”
家国危急存亡之秋,我还在这样浅薄的问题上斤斤计较,的确是够愚蠢的。
可我原是这样斤斤计较,心如尘埃的小女子。
毫不夸张的讲,如果母亲、父亲,萧氏一族能够安全无虞,我又能和萧子鸾比翼双飞,江山天下归属何人,我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萧氏一族身家性命富贵荣宠,从太祖皇帝登基的那一日起,便深深镂刻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非死不能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