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母亲的这一番半哽咽半伤感的心酸剖白,陈覇衔不再苛责我方才的用词,脸上甚至浮起些许的自责,开了尊口:“梅儿离不开她们,就让她们陪着你四处走走看看,散散心。只一条,别只顾着自个儿玩的开心,就把你母亲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是!梅初谨遵陈叔叔教诲!”我高声回禀,甚至以待长者之礼,向他福了福。
我郑重其事的样子逗的陈覇衔捻须长笑。
母亲似乎对于陈覇衔态度的转变很有些不放心,“王爷当真要放那几个丫头出来?”
陈覇衔点头:“那几个丫头年纪也不小了,十一公主也到了完婚的年纪,待赵嘉晗凯旋归来,咱们就把他们的婚事办了吧。”
这实在是个意外之喜。
我真没料到陈覇衔如此体味人心,竟然没有棒打鸳鸯推翻萧靖驰昔日的指婚,反而成全了这一对有情人。
“这样,也好。”母亲神色从容,仿佛方才所问不过是她顺口提及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渐渐从惊喜中镇定下来。
这才记起赵嘉晗的尊贵身份,尚书右仆射赵鼎之子。
赵家前朝时就是国之栋梁,历经三朝动荡,屹立不倒,赵嘉晗算得上名符其实的世家子弟。
陈覇衔这人虽是个武将出身的粗人,却很擅长玩弄权术。初涉政坛,根基不稳,一时还不敢拿那些在朝中斡旋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名门望族开刀,甚至还带了些蓄意讨好的意蕴,曾多次让母亲陪同他一起登门拜访朝中重臣,萧舒怡与赵嘉晗早前已有婚约,他顺水吞舟,多半是借着婚姻之事,拉拢这位朝中举足轻重的赵大人吧。
不管怎么说,萧舒怡得与赵嘉晗共修百年只好,总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但这点庆幸终难冲但我心头淤积的某种不祥的预感。
凯旋?凯旋?
这原该让人热血沸腾的字眼如同一根细细的银针扎入心尖,并不怎么的痛,却已让我的灵魂出壳,从繁华富丽的江南一路飞至满目疮痍,狼烟未散的江北……
母亲和陈覇衔后来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未听见。
阿爹,阿爹你还好吗?你要活着,一定要活着?我知道你心底有着无尽的哀伤,但是你绝不孤独,你还有我,你还有梅儿啊。阿爹,梅儿求你,千万不要让我望穿秋水的等待成为虚妄,你一定会好好的,一定要平安归来,还有萧子骏……
不久前,陈覇衔同母亲提及过北伐之事,这次的梁魏之战很有些虎头蛇尾。魏帝御驾亲征,亲帅二十万兵马,誓师淮水,豪情万丈,势不可挡,大有一举吞并南朝的意思。陈隽昌,王翚援军抵达边关,南朝兵马获得了开战以来的首次胜利,其后月余,两军多次在寿春一带遭遇,战况更是如火如荼,双方也各有胜负。在没有任何败兵征兆的情况下,拓跋氏突然偃旗息鼓提出休战。
说起来,拓跋氏突然的转变还多亏了萧子骏以大局为重,不计前嫌,鼎力相助。
本来,拓跋氏与我与萧子鸾大婚之初领兵扣我南朝的大门,所打的如意算盘无非就是借着萧梁内乱之际,无暇自顾,趁机渔利。
据说,包括赵世居在内大小将士都有引魏军入关共同打击秦州军的意思,若非萧子骏力排众议,率领大军戮力抗敌,北魏铁骑说不定此刻已经踏破我南国的大门。
家国危急存亡之秋,甘愿放下私仇,与仇人一起共御外辱,这样胸怀天下,以天下百姓的福祉为己任的胸怀气度,当世还有几人?
心底绵绵地渐渐结出酸苦的果子,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我不这么任性,现在,是不是也不会这么绝望?
父亲怆然离去的背影,毓清宫里,昭阳殿中,玉竹殿鼓荡的帐幔下……
一幕一幕的影像自眼前掠过。
也许,真的是我错了。
姻缘天注定,谁是谁的因,谁是谁的果,都有稳妥的路说。
午夜梦回,掀起珠帘,沉沉的一片天压下来。
风也起了,窗外冷雨芭蕉潇潇肃肃,一不小心就要催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