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伯来到我身边,“公主,老爷走远了,咱们回吧。只要公主记得老爷的嘱托,好好心疼自己,莫让老爷挂心,就是最大的孝心了。”
我怔然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走到大槐树下停靠的马车旁,抬脚登上马凳的那一瞬间,我改变了主意。
毓清宫、含芳堂正在昭明宫的西北角,越过玄武广场,再往西走上一个时辰便能见到我朝思暮想的人了。
焉知下一次进宫又是多久以后的事情?
不,这样难得的机会我不能错过,我还要去见一见母亲,问问她知不知道父亲出征的消息?
这样想着,脚步已先于意识,逃出陈隽璺的势力范围。
“梅儿,你往哪儿去?”陈隽璺追着我喊。
我不答,只管咬紧牙关往前跑。
宣武门这一带乃是军事武备重地,我从未踏足于此,只管一闷头穿巷过弄往南往西奔。满头大汗地跑到听松阁时,陈隽璺已经被我甩的不见踪影。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听风阁往南就是澧水了,澧水的下游就是华擎渠。毓清宫和含芳堂都坐落在那一带。
身后有陈隽璺紧追不舍,我总是不放心,生怕他从哪个角落里一下子窜到跟前挡住我的去路,不敢明目张胆地在甬道上走,只选了背阴处,花间小径向西疾行。
远远便望见毓清宫宫墙四维林立的守卫,个个挺枪执戟,戒备森严,将个萧索,破败的毓清宫围堵的水泄不通,就是一只苍蝇也休想不打招呼就飞进飞出。
透过坍圮的山墙,可以看见院内数百株不分冠枝疯长着碗口粗的大树,荒草齐腰直绵延到宏宇深殿,窗门路径尽掩齐下,一截一截曝露在荒草之上的通天柱,漆雕大块大块剥落,依稀辨出紫凤的轮廓。
枯枝败叶交相起伏,深夜行走其中,千树月摇风,万叶雨萧索,风影之形瞬息万变,伴着夜枭草虫啼鸣左右,偶尔还有一两片松动的蝴蝶瓦咯吱咯吱地从殿脊上月兑落砸在草丛里的声音,真真让人毛骨悚然。
沿着宫墙行至正门外,守门的侍卫见着我都恍若未见一般,冰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目不斜视,抬脚跨进门槛,一柄月兑壳而出的环首刀挡在我面前,刀刃距离我的脖子不过两寸的距离。
“王爷闲居之所,禁止外人打扰!”
我微眯着眸子看那侍卫。
阳光从头顶上的枝丫间穿过,斑驳的光影烙在他的晦暗阴鸷的脸上,死尸般阴寒。
我径直往里走,只是放慢了步伐,攥紧拳头,强迫自己镇定,将清冷的视线一点一点底注入那侍卫的眼睛里,“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拦本公主的路!”
那侍卫显然被我的声色俱厉的气势镇住了,狐疑打量着,有认识我的守卫从衰草披沥的小径间迎上来,见礼毕,方向侍卫介绍我:“赵大人,这位是咱们云若公主!”
那姓赵的转动着眼珠子,略一思索,终是向我赔礼道歉,并笑着对我说:“公主,皇上有旨,严禁任何人进出毓清宫,奴才也是奉旨行事。望公主见见人即刻出来,莫要让奴才为难才好。”
我点一点头,“谢大人通融!”
这姓赵的既知我的身份,巴巴地派了手下的小兵在前给我引路。
我受尽“母仪天下之相”的负累,终究还是要托了这无稽之名,方才得以与萧子鸾相见。
权势大如天,如是。
一路寂无人影,朔风砭骨掀起起伏的浪涛,顺风而来的除了终日不息的落叶声,还有凄厉的哀嚎声,肃杀的鞭声以及恶毒肮脏的咒骂声……
越往里走,这些刺心裂肺的声音愈清晰。
绕过破败的宫殿,殿后是一片清理干净的空地,空地上是一片忙碌的人影,周围数十个监工的内监手执皮鞭虎视眈眈。
正中那个怀抱残枝的男子,一身布衣,朴素无华,正是萧子鸾。
其实,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根本无从辨别的出他的脸,周围的人也全部都是粗布衣衫,但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是那么的与众不同,雪地梅花一般,出尘月兑俗,高洁淡雅,足以让所有人自惭形秽。
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任何人都不会把他与旁人混淆在一起。
忽然就想起了宣阳门地下室里的那段灰暗岁月。
我知道,萧子鸾这样出尘月兑俗的男子,知我遭此凌辱,只会愈发怜惜与我。
可纵得君不弃,我自己终是看低了自己。
“九哥!”我唤了一声,眼中已有湿意,快步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