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鸾听见了,微微一愣,驻足不可置信地看向我,“梅儿?”
他话音未落,内侍手中的皮鞭雷鸣般地向着他肩膀砸了下去。
“住手!”我高声呼喝。
那内侍非但不予理会,反而变本加厉,连着向萧子鸾身上挥了七八鞭,我赶至跟前时,那内侍方才停手,注视我的那双眼睛如同刀刃划出的缝隙,既细且小,此刻迸射出的光芒亦如刀刃般锋锐,几乎能割下人的一块肉去。
而我只看了萧子鸾一眼,就忍不住滚下泪来。
他这样尊贵高雅,散漫自在惯了的人,被困在毓清宫这等地方,半点自由不得,纵是锦衣玉食,也很难快乐起来。我想过他的处境,但没有想到没有会遭到这样的程度。再扫一遍周围佝偻着身子砍伐挖地种植的表兄弟,俱是形销骨立,面有菜色,这样春寒料峭的季节,他们身上本就单薄的衣衫布满鞭痕,血迹斑斑,腰背拱起时,错列溃烂的皮肉暴露在严寒的空气中,看得人触目惊心,就连六岁的小表弟萧子铮也不例外,而其他几个年纪小的表弟已不见了踪影。
我伸手去拉萧子鸾的手,触手却是满把的血渍。
摊开他的手掌竟是血肉模糊,掌心都是荆棘刺破的血洞。
我的九哥,我这温克蕴藉,有超然绝世之雅操的九哥,竟然给这群卑微下贱,猪狗不如的奴才折磨成这样?!
一股愤郁之气从脚底直接窜入嗓子眼里,在胸口不住地翻滚奔腾,我咬紧嘴唇,极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淡定。
“敢问公公尊姓大名?!”我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内侍。
“咱家余方!公主有何见教!?”余方圆圆的脸上扬起一丝诡笑,甚至带了几分挑衅地看着我。
我正色道:“自然是记住公公你的好了!梅初来日好加倍奉还!”
“公主是真正的贵人命,咱家怕得很那!只不知公主记住咱家什么啦,咱家可得跟您好好说道说道。”余放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随口吩咐:“来人!看座!奉茶!”
很快就有一名小内监捧盏茶过来,奉至余方面前,兀自站立在一旁不动了,并没有人去搬椅凳。
余方眼光四处扫了一圈,似乎并没有找到目标,话语中明显多了一层暴戾之气,“看座!”
说话间,已有一名男子卑躬屈膝行至他跟前,开口便称他为“阿翁”。
“总是让人重复说过的话,王爷这样的习惯可不大好!”余方随手一扬,手中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到那男子脸上。
我明显听到那男子吸冷气的声音。惊惶看过去,细细辨认一会儿,方认出眼前这人不是别人,乃是我那刚刚大婚年余的十五表哥萧子虞。
“子虞哥哥,你,你怎么……?”我吃惊地瞪着萧子虞。
萧子虞看我一眼,不为所动,反而堆着笑,谄脸凑上前道:“阿翁教训的是!母亲不怎的得宠,子虞自幼与废帝疏离,竟是从未听过这等劝过向善的话,子虞受教,以后再也不敢了。”
萧子虞!他对着一个阉人奴颜婢膝丢进我大梁皇室的颜面也就罢了,居然还称呼这个阉人叫“阿翁”!
阿翁,那可是对老年男子,长者的敬称,有些地方,儿子甚至只称自己父亲,祖父为阿翁。
萧子鸾闭上眼睛,将满心的悲戚压制在心底。
他已经看不下去了,
而萧子虞接下来做的事情,更是让人痛心疾首。他居然在蛇行至余方身后,狗一样卑贱地趴在地上任由余方骑坐!
“十五哥!你这是干什么呀?你起来!你给我起来!”我弯身想去拉萧子虞起来,萧子鸾止住了我,“梅儿,莫要拉他。人各有志,单看你怎么想,子虞的选择也不能算是错。”
人若是没有了尊严,活着与猪狗何异?我忍不住叫道:“九哥!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只当他这是讥讽之语,抬眸看向他,他眼中已不见悲戚,神情也只是淡淡。
而其他表兄弟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忙碌中抽身出来,转脸看萧子虞一眼,想必他们对萧子虞此等行径都已习以为常了。
“尊严是要用人格和骨气来维系的,傲骨铮铮难免皮肉遭难。人都死了,纵然流芳百世又如何呢。不过是虚名罢了。”萧子鸾抚着我的头,唇角扬起一丝不经意的自嘲:“昏愚的人未必知道尊严声名的重要,强悍的人,就索性连名誉也不要了。”
反观萧子虞,他衣衫洁净,并无一丝的伤痕,果然是审时度势,务实求真来的实在,来的直接。
萧子鸾说这些话时,他并没有丝毫的反驳,更是不敢看我们一眼,一直低了脑袋,躲避着我们的目光,只盯着地上的草根,小心护着根茎,一棵接着一棵地使劲抠着周围的土。
他总算还知道“廉耻”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