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陈覇衔对陈隽璺弃如敝屣,十年来一直对陈隽璺不闻不问,不过是一个父亲出于对幼子的爱护不得已的无奈之举。
毕竟陈隽璺入质帝都时,不过总角之年,陈覇衔虽有不臣之心,也不大可能指望这个少不更事的儿子能为他的霸业天下做出什么贡献。
如今才知道,不止陈隽璺备受陈覇衔冷落,他一母同胞的弟弟陈隽立同样不得陈覇衔待见。
追根朔源,竟是因为他们母亲的缘故。
陈覇衔不只看着他的糟糠之妻不顺眼,一度几乎要杀了这个豆蔻结发、陪伴他大半生的女子,究竟原因为何,不得而知。
然而,他小瞧了这个不入眼的儿子,也小瞧了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拔之而后快的下堂妻。
陈隽璺只身入京后,其母姚氏便遣了他舅舅姚启安前来相助,此后十余年,姚启安隐姓埋名,以账房先生的身份雪藏在景侯府为他出谋划策。
先是令陈隽璺装疯卖傻,待萧梁上下全都对他失去了戒备之心,这才以痴傻为由肆无忌惮地到处乱晃,姚启安出面四处结交不得志的寒门庶士,一切向“钱”看的廷臣小吏;甚至还攀上了羽林监薛琛,邵贤章,禁院总监的孙韶等人。这些人都是些浮浪子弟,既有野心,又无顾虑,如今政变有功,都跃入了五品通贵的行列。陈隽璺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使萧靖驰第一宠臣柳长风也为其效劳,萧梁最后的恭谨正直,才华卓绝之辈就是在柳长风那几个老家伙打压、排挤、迫.害,弄得死的死,亡的亡,伤得伤,四肢健全的不是致仕,就是被流放,一时间,朝堂之上尽是虚食主禄,素餐尸位的谗佞宵小之辈。又有偷盗玉玺,破坏军事机密,延误军情等事,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如此处心积虑十余年,到了建昭三年,我与萧子鸾大婚那日,大赦天下,举国欢腾,京畿防卫外紧内松,淡烟流水,如诗江南终于迎来了它最神秘的主人——
陈隽璺。
至少陈隽璺自己认为,一旦政变成功,这千峰竞翠,江山苍莽万里,他是当之无愧的主人。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让他父亲秦王陈覇衔参与,甚至是知晓他即将政变的打算。陈覇衔十一月二十八日,方才抵达京城就是明证。
而陈隽昌的出现,绝对是个意外。
姚启安为陈隽璺找的最佳的合作伙伴本是与他关系密切的陈隽熙。不知道什么原因,陈隽熙没有来,到头来却引来了陈隽璺最致命的对手陈隽昌。这陈隽昌大约也和陈隽璺一样,对帝位存在了非分之想,竟不告知陈覇衔,学了吕子明白衣渡江,以商旅身份,悄然引兵隐于帝都市井之中。
玉殿春浓花烂漫,珠帘宝帐侵晓光,大梁江山在我与萧子鸾撩开凤帷鸾枕鸳鸯衾的瞬间碎裂成过眼云烟……
纵观千年沧桑,位列九五、手握乾坤的所谓真命天子不过是两个由来:一是父死子继,从父辈手中继承来的帝位,另一个,就是从别人手里抢的。
陈隽璺很清楚他在自己父亲心目中的地位,更清楚,政变成功只是改天换日、置换星空的第一步,以后的路还很长,他需要父亲以及父亲背后强大的秦州军做依靠。
他这样做,无非是给自己的未来增加一个重量级的筹码,同时也有着和不把他当做一回事的父亲较劲的意思。
安天下者,自当享天下!
他将自己打下的天下拱手让与父亲,他父亲自然不好意思将太子之位转手送给别人。
便是他父亲想,誓死追随他政变的文臣武将也不会答应。
可这样被自己的儿子摆了一道,陈覇衔耿耿于怀却是必然。
萧舒缳只说陈氏如何如何,自始至终只字未提我萧梁皇室,满朝文武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灾祸作何反应。我不禁疑惑:“九姐,陈氏以下犯上,弑君夺权,如此大逆不道,满朝文武之中就没有一两位忠义信用之士敢于陈氏相抗衡吗?”
萧舒缳苦笑:“皇弟得继大统,国人无不额手称庆。大梁便是还有那一二忠义之士,怕也是乐见其成的吧。况且,奸臣当道,国将不国,秦王清君侧,肃宫廷,指挥若定,建立不世功业,又何过之有?”
心知她说的都是实情。任他百般阴谋,千般诡计,若不是我们自己先把锦绣江山架成了虚空,纵然有机可乘,他们也绝不敢胡来。
我默然无以对。
半响,终是不死心的又问:“那……十三哥……”
我咬住唇。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我不那么任性,现在,有没有可能是另外一种结局?
萧子骏听到家国巨变的消息一定恨毒了我吧。
强自吞咽下喉咙里翻滚的气团,终于还是问:“新皇登基,舅舅驾崩这样的大事,也该传到十三哥耳朵里了吧。十三哥都没有动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