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躺了两日,绿萼、玉蝶两个不敢叫我再睡,又怕我窝在室内只管胡思乱想,为博我一笑可谓搜查刮肚、绞尽脑汁。我原无大病,御医来的又勤,又有萧舒缳日日陪我说笑,渐渐也就好了起来。
那日揽镜自照,还是不由得吓了一跳。脸旁比先时小了一圈,下巴愈发尖了,一双眼睛大的更显突兀起来。幸而五官秀致,这会儿尚还有几分人样。
绿萼在一旁笑说:“奴婢从前总觉着‘东施效颦’这故事甚是虚夸声势,心痛起来,眉毛眼睛都拧在了一块,哪有半点美意,可怜东施巴巴地也要跟着学。现下,瞧见公主的样子,倒觉着自己有些浅薄无知了。原来美人儿病了仍是美的……”
玉蝶顺手拧了她一把,接口道:“你以为你现在就不浅薄无知?!”
绿萼哪里是个肯吃亏的主儿,绕着凝馨堂追逐了半日,终是找补回来一拳,才道:“公主从前也是娴雅静姝,病了一场,眼睛里就像是晨起的水雾一般,比之从前别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呢。”
什么味道?我不由苦笑,不过是无力拨云见日下的心灰意冷,死气沉沉罢了。
得空时又问起绿萼、玉蝶两个,才知道,承明殿一别,次日,她们就给陈隽璺不声不响地带会婉仪公主府。也就是自那日起,她们再没有见过母亲和父亲,不过和从前一样日日守在凝馨堂足不出户,后来的有一天,陈隽璺忽然带来不少的小玩意儿,叫她们照着凝馨堂原来的布置一一复原旧貌。再后来,景侯府一应众人都搬进了婉仪公主府。
她们心下存着狐疑,问起公主府旧日的宫人,这才知道婉仪公主府已改成了景侯府。
陈隽璺倒也不曾为难过她们,衣食用度比之从前还要优厚些。
我再问别的,她们便一味的摇头不知,被逼不过,也只是三言两句糊弄过去,不肯如实相告。
心知她们知道的原就不多,萧舒缳定又暗里嘱咐过她们些什么,我也不再多加追问。虽只字不提外面的事,我心底还是有数的,况且这样改天换日,朝野哗然的大事,岂是轻易意瞒得住的?她们虽守口如瓶,终是挡不住一点一滴的消息地从别处渐渐流进我的耳朵里。
建昭三年的最后一天,依旧大雪不止。二更时分,我才命绿萼熄灯睡下,突如其来的礼炮轰鸣声似在耳边炸响,我吓了一大跳,急忙披衣下床。
“公主!”绿萼一跃而起,顾不得点灯,随手扯起床上上锦被裹在我身上。
疾步至室外,一应的侍婢、奴才挤满了小院,不约而同地都将目光投向禁宫的方向。
礼炮轰鸣伴着烟花似雪沸沸扬扬飘落而下,帝都的夜空被渲染成了一种奇异的紫红色。
这一场盛大的焰火盛会刚刚拉开,属于我们的时代在这个烟火交汇的光华里瞬间已然落下帷幕。
萧靖驰偶感时疾,医药无效,渐至沉疴,以致无力处理政务,于建昭四年元朔传大宝于九岁的十九皇子萧子芷,自称太上皇,改元征和,命秦王陈覇衔与婉仪公主萧静雅共同辅政。
征和元年端月初四,太上皇突然驾崩,天下缟素。
不几日,又传来消息,说婉仪公主因大行皇帝龙驭宾天之故,日日以泪洗面,伤心之余,不幸染病,自请除去监国之职,闲居家中养病。
我不信!
我不信母亲会无缘无故自请除去监国之职。
她是那样忧国忧民的女子,血脉里沉淀的的都是家国的忧愁、迷离,干净的沉痛和哀伤。
萧靖驰到底是怎么死的,她想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伤心固然难免,可她便是真的病了,当此危机之秋,也绝不肯放弃手中的权利,任由陈覇衔那老匹夫总揽朝纲,独霸天下。
终于到了避无可避,瞒无可瞒的境地,萧舒缳这才向我吐出了事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