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泰很快就到了,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又开了养气补血的方子给我用。送走鄂泰,小丫头自去煎药。许多人在眼前转悠,我看着心烦,遂尽数打发了去。耳根清净了,单单忙坏了玉蝶和绿萼两个,一忽儿给我捧茶,一忽儿为我捶腿,一忽儿又嫌我背后枕头垫的太低靠着不舒服,一忽儿,又说我大病初愈,宜将窗户打开,多透些新鲜空气来,窗户略开了一点,冷风雪花儿灌进来,又怕我冻着……
我抿了抿茶水溺湿的嘴唇,笑说,“哪就这样矜贵了?一点儿小病,喝下两剂药,好的差不多了。你们两个也别忙了,咱们说会儿话吧。”
玉蝶与绿萼两齐齐趴在我床头。
“公主回来时,整个儿瘦了一圈,奴婢几乎认不出公主的模样了。奴婢服侍公主这些年,都没见公主病的这样厉害过。”绿萼说着,又要流下泪来。
玉蝶向来心直口快,抹着眼泪恨恨道:“就是那个陈二傻!亏得公主从前对他那样的好!他还这样欺负……”
绿萼生怕勾起我的伤心事,悄悄拧了玉蝶一把,玉蝶柳眉倒竖:“你拧我干嘛?我说错了吗?那个陈二傻根本就是一个白眼狼!”
绿萼对着她连连使眼色,她才回过味儿来,低了头不敢看我,怯懦道:“公……公主,那个……”
“玉蝶,你骂得很对。我也是悔不当初。”我拍了拍她的手,转头望去窗外,锦帘半卷,凉透纱窗,光线穿过半垂的帘幕落下沉沉的光影来。
雪花细细密密地下着,天与云与院子,都是一样的白,尤其是院子里的那些树,披银戴玉,银花般的雪淞纠纠缠缠在枝条间,晶莹剔透,玉树琼花满目春,像极了我凝馨堂春日里梨花带雨初开时的风景。
风过处,花枝簌簌,婆娑呕吟,鼓掖而笑。似在笑,谁人二八年华,才力华瞻,却不知梨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转眼韶华成寂,空余下满月复吞心蚀骨之痛?
“绿萼,这院子里种了梨树吗?”我问。
目光一一掠过室内精致整洁摆设,又一种莫名的熟悉看,细看过去,那些个从民间艺人手中淘换过来的精巧的小玩意儿,又全然不是萧子鸾从前送我的那些。
“可不是嘛。”绿萼笑道:“下了这几日的雪,满院子的梨树当真如花开了一般。公主,原来那‘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是这样好看的景致,一点儿也不亚于春天的梨花呢。”
“几日不曾见绿萼的小嘴愈发会说了。”我淡淡一笑,心下却是黯然,又说:“我记得咱们凝馨堂里也种了几十株梨树呢,不知道如今看的怎样了,有没有个人好好打理它们,这样大的雪,只怕要冻坏了他们?”
玉蝶伸手模了一下我的额头,接口道:“公主可不是又做梦了?这里不就是咱们凝馨堂吗?”
“怎么?我们不是在景侯府吗?”我月兑口而出,再去看外面站着的宫人,大半不认得,一二熟悉的背影,分明是景侯府的旧识。
玉蝶嘴角抽搐了好一会儿,才凄然道:“也只府门前的牌匾换了一下,其他还保持着咱们府里原来的样子。”
我陡然想起萧舒缳方才的话,“玉蝶,娘亲呢?娘亲不是在家闲居养病吗?她是不是已经……不在公主府了?”伸手一把握住了玉蝶的手,“玉蝶,告诉我,娘亲现在在哪儿?还有我阿爹,我阿爹和娘亲在一起吗?”
我病了几日,双手冰凉,不想玉蝶的掌心也无一丝暖意。
“公主……长主她……”玉蝶哽哽咽咽,正欲开口,一阵窸窸窣窣的裙裾拖地的声音,萧舒缳亲手托着黑漆食盘走了过来,“玉蝶!不知道你们公主病了吗?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这般哭哭啼啼的,惹得她胡思乱想,这病几时好的了?”
萧舒缳一向温柔和顺,似桂如兰,这般疾言厉色,予人以难堪还真是少见,不止玉蝶,就连我也吓了一跳。
玉蝶举起袖子,快速抹去脸上的泪水,转眼间已是笑靥如花,“奴婢一向心眼子小,芝麻绿豆点的事也要拿出来嘀咕三天三夜,公主还不了解奴婢嘛。长主好着呢,俗话说,无官一身轻,前儿长公主来,奴婢就觉着长主比之从前丰腴了不少呢。”
心知她们有意隐瞒与我,实是怕我病中再添烦忧,索性顺了她们的心意,淡淡一笑,“果真吗?如此,我也便放心了。”
心灰意懒地倚在引枕上,萧舒缳微笑着舀了半调羹米粥送至我唇边,大约自己也觉着方才的一番训斥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她不安地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又道:“梅儿,你大可放心好了,姑姑她,并无性命之忧。”
无性命之忧,便可放心吗?我只是笑笑,倦倦地就着她的手喝着小粥。
我又何尝愿意愁眉锁眼,忧心如焚,可我已经明白,明白我们此一刻的挣扎、苟且,明白很多时候,活着要比死了需要更多的勇气。
这个被风雪簇拥着的季节,一如既往的盛大繁华,碎翦琼英,高林低树,巧装匀缀。更江山秀发,田畴清润,满眼是瑞雪丰年意。
窗外千树梨花雪,比之春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景色依旧,只是不见了去年的那些人,怎不叫人泪满染衫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