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好了药,香荷决定今天晚上去王府查探。
香荷装扮成一个平民卖花女子的样子,挎着篮子,边走边吆喝。
成都府街头,像她这样的卖花女子,数不胜数。
香荷善于口技,各地方言,都能模仿的惟妙惟肖。
何况,在成都府住过一段时间,虽不长,却足以让香荷说得一口流利的成都话。
走到王府附近的时候,香荷遭到了王府门口侍卫的拦阻,对方手持长戈,将她驱赶到桥上,香荷可怜兮兮的样子,让路人纷纷报以同情的神色,更有人见到稍有姿色的香荷楚楚可怜之形态,掏出钱币购买鲜花。
杨柬之恰好看到了这一幕,香荷他见过几次,所以,虽然经过装扮,香荷的神态与身材,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皱着眉头,仔细回想这个人到底在哪里见过,不知不觉,走上桥头,两人相对而视,杨柬之恍然大悟,他已经认出了香荷是何许人也。
杨柬之瞬间明白,为什么香荷会出现在这里,她是冲着孩子来的!
路人看到杨柬之,纷纷避让。
桥上,只剩下低着头,颤抖不已的香荷。
杨柬之冷笑,“香荷,不要装了,你真的怕我吗?我若出手,你是不是会将我推到桥下去。”
“郡王想要做什么?”
无人敢看他们在说什么,香荷一直低头,好像很害怕的样子,毕竟,郡王风流的美名,全成都府的人都知道。
“我若是想将你怎样,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杨柬之也是一声冷笑,“我知道你是来救明瑜的,你放心,我会帮你,晚上,先到我的府中去。”说完,杨柬之一脚将香荷踹倒在地,掸掸袍袖,潇洒离去。
香荷咬牙切齿的从地上爬起来,把零落的鲜花收起来,放在篮子里,一瘸一拐的下了桥,进了一条巷子之后,三绕两绕,不见了香荷的背影。
回到住处,另外两人还没有回来,香荷洗漱一番,换了另一身装扮,决定去一趟酒楼。
这次的香荷,装扮的是一个风流倜傥的佳公子。
进了酒楼,依旧上二楼,二楼并无一人,看来,酒楼的生意快要维持不下去了,何止酒楼,现在的成都府,百业萧条。
曾经力挺蜀王的成都人,已经开始反思,这样的正义,是不是真的是正义,曾经那个爱民如子的形象,已经开始出现了黑色的斑点。
香荷的嘴角冷冷一笑,再有半年,蜀王的名声,会落入尘埃,再也起不来。
外敌环视的情况下,蜀王这么做,无异于自寻死路。
蜀王若不谋反,裴商还不会公开表明会支持哪位皇子,现而今,皇太子地位稳固,蜀王兵败之日,便是太子殿下登基之时。
香荷小口的品着美酒,忽然看见田丽珠提着裙裾,笑微微地走上楼来。
香荷的眼底,闪过一抹杀意,随即低下头,夹了一口菜。
田丽珠不等香荷说话,就坐在了香荷对面。
香荷抬眸,眼中寒芒毕现,冷声道:“退下!”
田丽珠怔住,莫非,那天晚上,香荷看到了自己?不,绝对不可能。
田丽珠以为香荷怕暴露身份,于是,压低声音,“香荷阿姊,放心,没有人会认出你的,我一直等着你来,这两天没什么客人,所以,你进来,我就断定是你。”
忽然,香荷手中的筷子,变成了利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在田丽珠的喉咙处,“凭你一个贱婢,有何资格坐在本公子面前!”
田丽珠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停止了,死亡的感觉,第一次,离自己这样近。
田丽珠连忙摆手,用眼神求得香荷的宽恕。
香荷收回筷子,扔在地上,又拿了一双新筷子,看着田丽珠退到两步开外,这才沉声道:“田丽珠,你来做什么?”
“我是来帮着贵人送信的。”田丽珠连忙掏出了信。
香荷扫了她一眼,示意她将书信放在桌上,田丽珠只好拿出书信,放在香荷面前,香荷淡淡道:“下去吧。”
田丽珠咬着嘴唇,心中愤愤,这个香荷,本及不上她的地位,她好歹是一个自由的平民,香荷是裴家的奴婢。
香荷的态度,更加刺激了田丽珠,让田丽珠坚定了自己嫁入士族家庭的决心。
香荷把书信收好,又坐了一会儿,起身下楼,飘然而去。
夕阳西下,香荷又换了一身衣装,起身前往郡王府。
到了郡王府门口,就见门房跑下台阶,问道:“小娘子可是来见郡王的。”
“正是。”
“小娘子,请。”那人恭恭敬敬的请香荷进门,一边走,一边偷眼打量香荷,香荷长得相貌平平,怎么会入了郡王的眼,真是奇怪。
有侍女过来,挥手让门房回去,领着香荷,来到翠微堂,翠微堂,是郡王的玩乐场所,曾经养着百余名歌舞伎,后来,杨柬之喜欢上裴妼,遣散了所有的歌舞伎。现在的翠微堂,空荡荡寂静无声。
郡王坐在地毯上,面前放着一壶酒,莲花牡丹纹玉香薰炉里,飘散出袅袅沉水香。
“坐。”
香荷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坐在郡王的下首,郡王看了一眼香荷,香荷的上半身稍稍抬起一些,给郡王斟酒,郡王笑道:“你倒真是伶俐,五娘现在可好?”
“娘子很好,不劳郡王惦记。”
郡王低低的笑出声,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惆怅和悲伤,“我没有资格,是吗?香荷,你若是男子,就会理解,我为何心悦你家娘子,那贺兰臻,根本配不上五娘。”
香荷也有同感,一个十二岁的女子,就能将贺兰臻迷得神魂颠倒,直把他乡作故乡,委实让人心中难以接受。
杨柬之也算得上一个美男子,拥有皇家血统的男子,各个英俊不凡,或许是收敛了从前的轻浮,杨柬之的身上,有了一种内敛的沉稳气度。
香荷有些理解杨柬之了,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裴妼不可可能喜欢上杨柬之,眼看着蜀王节节败退,杨柬之的前途命运,也变得晦暗不明,最好的结局,就是被软禁一辈子。
“香荷你带了几个人来?”
“奴婢带了两个人。”香荷平静的说。
杨柬之错愕,“就你们三个人,能够带走贺兰明瑜?我母妃很喜欢那孩子,每天都带在身边,我想你们三人怕是没有带走明瑜的可能,还是回去吧,我会保证贺兰明瑜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若是贺兰臻在成都府能起一些作用,香荷或许都会犹豫一下,但是,贺兰臻显然已经沉溺于温柔乡,而杨柬之,又是蜀王的嫡子,所以,无论从哪一方面,香荷都不可能选择空手而归。
香荷很坚定的摇头道:“若是郡王真心喜欢我家娘子,就应该知晓我家娘子思念孩子的痛苦,明明,他们应该在一起的。”
杨柬之眉头紧皱,沉思起来。
“我明日一早到王府去看看,你不要贸然进去,现在王府内,防守森严,侍卫每隔一个时辰就会轮岗一次,父王还请了很多江湖游侠坐镇,若是你们真的去了王府,只怕是有去无回。”
香荷心中一惊,幸好先来了杨柬之这里。
“我是为了五娘,你走吧。”杨柬之挥挥手,示意香荷退下,香荷还没走,他就已经躺在了地毯上,灌了一大口酒,神色十分痛苦。
香荷的脚步一滞,杨柬之对裴妼的一片真心,怕是这一生,都得不到回应了,他真的不该喜欢裴五娘,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可能。
第二天,香荷刚刚起床,就有人来敲门,香荷大惊,忙问是谁。
对方只是轻声说了郡王两个字,便不再说话,香荷趴在门缝看了看外边,是一个青衣男子,便开了门,那男子递给香荷一封信,话也没说一句,就转身离开了。
香荷接过信,转回房间,小心翼翼的拆开信件,蜀王让她们抓紧离开成都府,因为她们的行踪已经暴露,蜀王已经猜测到他们的来意,今在王府设下重重包围圈,只等他们上网,若是今天晚上他们不去的话,明日一早,就会被王府来人抓捕。
香荷把信件撕毁并焚烧,沉思杨柬之的消息,到底可靠不可靠。
她唯一暴露的机会,就是和田丽珠在二楼喝酒的时候,现在看来,王府一直都没有放松对贺兰臻的监视,蜀王失去了对裴妼,对燕赤单于的控制,又失去了周三娘这个得力干将,所以,蜀王心中大为恼火,他想通过对贺兰臻的监视,找到周三娘。
三个人坐在一起,其中一人低声问道:“香荷阿姊,我们要走吗?”
“我们今天先出成都府,郡王既然答应会把小主人送回来,我们就信他一次。”
“若是一个圈套呢?”
“先等一等,我相信郡王会说话算数。”香荷想起了杨柬之思之如狂的眼神,香荷笃定,杨柬之一定会想办法把贺兰明瑜送到她手上。
三个人换了行装,先坐船离开成都府中心,然后在成都府附近的郫县,在郫县城外一个小村庄住了下来,这是郡王给他们的地址,招待的人,也是郡王的人。
三个人在小村庄住了下来,五天之后,一匹快马停在他们的茅草屋门口,那人下了马,香荷听见声音,打开门,对方把贺兰明瑜交给香荷,“郡王让你们马上走,已经准备了船只,这是地址。”他递给香荷一封书信。
贺兰明瑜兀自沉睡着,白净的小脸上,还挂着泪滴,香荷一阵心软。
三个人抱着孩子离开了小村庄。
村庄外的小路上,杨柬之坐在树下,等侍卫回来,看他已经怀抱空空,黯然的叹了一口气,“走吧,那封信,也给他们了吗?”
“启禀王爷,一切都办妥了。”
“那就好,我们回去吧。”杨柬之懒洋洋的说道,贺兰明瑜,是他和裴妼之间最后一丝联系,随着贺兰明瑜的离去,今生,他们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吧。
他给裴妼的一封信,其中有着巨大的玄机,以裴妼的聪慧,肯定能看出其中的奥妙,裴妼解开奥秘的一天,也是父王兵败之日,这样做,并非是忤逆,他只是累了,倦了,想要找个平静的地方隐居起来,再也不卷入世事的纷乱。
香荷他们抱着贺兰明瑜,先坐船到了渝州,从渝州辗转回了长安城,在长安城,他们没有停留,从长安城直奔晋阳。
贺兰明瑜很乖,一路上,不哭不闹,总是弯着一双黑色的眸子,笑眯眯的看着她,香荷觉得,自己的心都化了。
此时,两个孩子都已经快一岁了,贺兰明跖已经会发单音节,扶着小木车,能走很远。
抱着贺兰明瑜,裴妼泪如雨下,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对女儿的怨愤,早就消失于无形,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亲情更珍贵的呢!
拆开杨柬之的信,裴妼抹去眼泪,仔细看起来,信纸好像比较厚,书信上,杨柬之写了一首长诗。
这首诗,表达了自己对裴妼的爱慕,思念,他希望下一世,能有机会与裴妼相亲相爱。
裴妼懊恼不已,这个杨柬之,对自己还没死心吗?不过,想到他救出贺兰明瑜,裴妼决定撕掉信件,忘记这件事。
无意中,碰到了笔架,掉了一桌子毛笔,裴妼捡笔的时候,无意中发现,这首诗,竟然是一首藏头诗。
裴妼苦笑,拿着剪子,小心翼翼裁开了信纸。
这是两张图纸,后面有详细的说明,一个是蜀王的兵力布防图,另一张是蜀王与朝中大臣来往的联系图,这两张图若是交上去,蜀王连退路都没有了。
裴妼扫了一眼大臣的名字,不由得大吃一惊,里面竟然有裴冀的名字。
若是裴冀真的和蜀王有勾结的话,整个裴家都会因此被他葬送,这张联系图,要不要交上去呢?
左思右想,裴妼决定,把两张图交给祖父,由祖父定夺,不能让裴冀毁了一族人。
裴妼不想回长安城,这件事,只能交给香荷来做。
这两张图纸,关系着大周的国运,能够从成都府安然来到晋阳,可裴妼不能保证,它还能安全的到达长安城。
裴妼趁着两个孩子午睡的时间,找香荷来到书房。
“香荷,我想让你去一趟长安城,面见祖父。”
香荷已经猜到,杨柬之那封信,对裴家,对大周,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
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娘子,奴婢一定亲手送到侯爷手上。”
“阿姊,你在吗?”门口忽然传来周三娘的声音。
裴妼迅速收好信件,笑道:“三娘,进来吧。”
周三娘笑盈盈问道:“阿姊,我给明瑜做一双小袜子好不好?”
“好,不过,你别累着,坐会儿吧。”
周三娘点点头,坐在裴妼身边,“阿姊,房间里真暖和。”
裴妼设计的暖炉,已经销售到洛阳,长安城,晋阳城自是不必说了,晋阳的仕宦家庭,都已经改用暖炉。
不仅如此,十二郎还以裴家的名义向所有商家宣布,不允许任何商家模仿制造,裴家为了百姓的温暖,不会高价出售,无论官民,都是一个价格。
而且,型号非常齐全,普通百姓也买得起。
本来,铸铁业就是朝廷把控,裴家这样一声明,所有商家都打消了仿制的心思,因为裴家的暖炉,价格很便宜,进货价与销售价之间,有很大一部分利润。
周三娘似乎是想和裴妼闲聊,所以,香荷先行礼退了出去。
周三娘和裴妼聊着孩子,因为贺兰明跖很喜欢周三娘,所以,姐妹俩之间,有很多可以聊的东西。
裴妼总感觉周三娘今天怪怪的,可又说不上哪里怪。
周三娘想要喝茶,裴妼吩咐人将炭炉拿进来,两人在房间里煮茶喝。
或许是房间里太热,裴妼的头脑有些昏沉,不到一柱香的时间,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不知不觉,裴妼躺倒在了地毯上。
周三娘拿出书信,把书信迅速塞到自己的衣襟里,转身出了房间。
她笑着对廊下的丫鬟说,“阿姊说她想作画,不要人打扰。”
裴妼经常作画,丫鬟也不以为奇,行礼送走周三娘。
周三娘回到自己的房间,眼睛里锋芒毕现,前几天,她奇迹般的恢复了记忆,记起了所有的事情。
香荷带着贺兰明瑜回来,她就已经猜到,是杨柬之做的这件事。
为了一个女子,把自己的父亲,送进了万劫不复的地域,这是让周三娘无法接受的,若是让香荷把这两封信给了裴商,蜀王再无退路。
蜀王把她养大,她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
周三娘拿了准备好的金叶子裹在腰上,确定自己毫无破绽的情况下,悠然的走出门。
周三娘想,是不是在路上买一匹马,如果顺利的话,十来天就能回到成都府,她希望,蜀王能够坚持到他赶回去。
一路上,丫鬟都笑着跟她打招呼,周三娘也微笑着回应,心里,对裴妼有一些愧疚,这段时间,裴妼对她的好,她都还记得。
若不是两人站在对立的两面,她想和裴妼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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