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裴妼意外的是,从来不会触碰针黹女红的周三娘,竟然在绣花,只是,手上的粗茧,暴露了她的过往。
蜀都之行,完全超出了裴妼的预想,她以为自己能够从容而退,但是,成都府的复杂,蜀王的心机,让她一路艰难无比。
蜀都之行,唯一的收获就是周三娘了。
周三娘的性格变了很多,从前的三娘,意气风发,眼神里,有一种睥睨天下的高傲,仿佛这世界,迟早会被她踩在脚下。
此时的周三娘,沉静内敛,目光温柔如水,往昔的冷冽凌厉,早就消失不见。
周三娘听说裴妼是她以前最好的朋友,向她微微一笑,声音虽粗旷却不失柔和,“抱歉,我受了伤,不记得前尘往事,五娘,你坐。”
“三娘,我得知你生病,日夜兼程,还是来晚了,还请你不要介意。”说这话的时候,裴妼虽然脸不红,心里却虚得很,周三娘眼睛里的诚挚,直达眼底,让她觉得自己瞬间变成了恶人。
裴妼一笑,握住她的手,“三娘,这段时间,你瘦了很多,我带了厨娘过来,以后,让她们多做一些补汤给你。”
周三娘觉得不好意思,羞涩的点点头,跟着裴妼来到院子里。
正值盛夏,明月山庄内,一片好风景,菰浦葱绿,绿荫四合,波绿渠红,两人沿着长廊走至湖心亭上,微风吹来,满池菡萏,摇曳生姿。
周三娘盯着裴妼看了好一会儿,才很是自卑的说道:“看到阿姊,我才知道什么是天姿国色,你看着满池的荷花,也自愧弗如。”
裴妼一笑,从前的周三娘,是最不在意容貌的了,这萧十一郎,到底给她吃了什么药,竟然能把一个人彻底改造成另一种人。
周三娘给裴妼掐了一个莲蓬,还细心的把莲心去掉,才塞到裴妼的手里,新鲜的莲子,带着独有的清香味道,裴妼细细咀嚼着,虽然去掉了莲心,莲子中依然有淡淡的苦涩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算不算伤害了周三娘,这样的周三娘,最起码对大周是无害的。
周三娘坐了一会儿,便开始昏昏欲睡,裴妼看了一眼香荷,香荷点点头,裴妼陪着周三娘回到她的房间,周三娘沉沉睡去。
两人走出周三娘的院子,裴妼才压低声音问道:“香荷,三娘一直都是这样吗?”
香荷点头,轻声回道:“萧十一郎说,大约两年的时间,都会这样,不过,两年以后,她有可能恢复记忆。”
两年,不知道恢复记忆的周三娘,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现时,他们不敢跟任何人联络,裴妼决定,让香荷去一趟晋阳城,金巧儿已经到了晋阳,作为腾飞的起点,裴妼对晋阳寄予了太多厚望。
裴妼忍下心中的各种情绪,耐心等待香荷的回来,她心里最是清楚,大周的万里江山,远比她一个弱女子重要得多,即便是她罗敷有夫,人们也会自动忽略这个事实,史书上有可能会这样写:裴氏有女,为消边锋,和亲突厥。仅此而已。
几日后,香荷与金巧儿同时回到明月山庄。
暂时,明月山庄是安全的,附近有太子殿下的派出的侍卫,还有香荷这边带来的暗势力。
金巧儿与香荷辗转多地,才甩掉尾巴,进了明月山庄。
裴妼心中明了,若是想要光明正大的出去,那便是太子殿下登上皇位之时,身在皇室,最大的悲哀,便是没有亲情。
所以,当时明知太子殿下爱慕她,裴商却装聋作哑,将她许配给了青梅竹马的贺兰臻,太子殿下被裴冀害死的时候,自己还曾经庆幸,若是嫁给他,说不定,也会跟着暴毙身亡,其实,她嫁给贺兰臻,结局又如何呢,还不是同样凄惨。
金巧儿长高了不少,而且,眉宇间颇见坦荡的爽朗之气,那双明媚的眸子,便如湛蓝的天空,纯净悠远。
裴妼颇感欣慰,金巧儿是她最得力的助手,她希望金巧儿能够执掌大局,立足于世,前一世的金巧儿,太惨了,她有充分的理由把田丽珠踩在脚下。
金巧儿冲着裴妼盈盈一笑,行礼道:“娘子,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香荷把金巧儿带来的账册放在书房,退了下去,不一会儿,端上来两杯引子,再次退下,虽然金巧儿签了契约,但是,谁也不会把金巧儿当做奴婢看待,她的聪慧和才能,注定了她将是裴妼的左膀右臂,谁也不能忽视。
裴妼没有急于看那些账册,她有太多事情和金巧儿交代。
“巧儿,太子殿下已经把他名下的石炭矿全都给了我,我设计了一种铸铁的炭炉,还有火墙,你按照图纸,让铁匠打制出来,今年冬天,我想让这种石炭炉进入富豪显贵之家,彻底取代木材。”
金巧儿看不懂图纸,但她知道图纸的重要性,小心翼翼的收好,“娘子,这个炭炉,当真能够代替木炭取暖吗?”
裴妼很坚定的点点头,在太子殿下的属地,多得是矿产,铁矿,石炭矿,尤其多,但是,石炭并不普及,因为石炭的味道太难闻,而且,不如木炭容易点燃。
不过,若是把石炭炉设计出来,这个问题,迎刃而解。
如果不是因为出了和亲这件事,她会亲自做这件事,只要长安城,晋阳,洛阳这些大都城都用上石炭炉,迟早有一天,石炭炉会风靡天下,取代木材。
长安城外的木材,几乎被砍光了,那些光秃秃的山,让人看了心里难受。
裴妼已经打算买下几座荒山,种植果树,药材。
“你有何疑问,尽管让人来信问我。”
“是,娘子,除了炭炉,还有别的吗?”
“有,我找到一个胡人匠师,他会吹制与我们大周不相同的琉璃,你在晋阳城外买一块地,建造一座琉璃工房,记住,一定要找交通便利的地方,另外琉璃工房的匠人,要签死契。”
金巧儿听了之后,眼睛放光,胡人制作的琉璃盏,的确与他们大周的不一样,但是,胡人很狡猾,从来不会把秘密外传,所以,胡人的琉璃器皿,比大周的琉璃器皿,价格上要占很大优势。
“这是我设计的几种灯罩,等到琉璃工房建成以后,可以试着制作一批,但是,先不要到外边去卖,我有大用处。”
“娘子,我阿爷和善哥已经回来了,娘子要的东西,已经找回来,还带了纺织娘以及当地种植白叠子的高手,现在岱总管处,不知道娘子可有什么吩咐的?”
“有岱福在,我很放心,那些人你让岱福安排就行了,你阿爷,阿善,全都到晋阳城来,阿善会是你最好的助手,其实……”她故意拉长音,笑得非常诡异,“巧儿,阿善是个很好的男人。”
金巧儿红了脸,略带慌乱的低头,声音低如蚊蚋,“我知道的。”
裴妼掩口,笑得肩膀都跟着送动起来了,“你知道啊,那我就不多说了,巧儿,你今年多大了?好像和我差不多吧。”
金巧儿更加脸红了,“娘子,我不着急嫁人的。”
裴妼笑得更欢了,“我何时说过让你嫁人了,看来,你已经等不及了。”
金巧儿忙矢口否认。
与金巧儿对完了账册,金巧儿带着裴妼的书信和图纸,回了晋阳城。
半个月之后,长安城传来消息,圣上病重,太子监国,裴妼和亲的事情,暂时拖了下来,萧十一郎与裴家军连打了两个胜仗,太子已经无意和亲,为了不使朝堂再起波澜,太子并没有明确否定这件事。
但是,对于裴妼来说,却是一个好消息,这意味着,她不必留在明月山庄了,只要在晋阳城注意行止,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裴妼决定带着周三娘到晋阳城去。
晋阳城是一座仅此于长安,洛阳的重镇,它的城市规模,几乎和长安城不相上下,晋阳城横跨汾河而建,由西、东、中三城组成。从军事防御角度看,西、东二城跨河相连,大大提高了城市的整体防御能力。
晋阳三城共有24座城门,有西城东北门名大夏门,东南门名延夏门,东有东阳门,北有玄德门,西有西明门,此外西门有一水门,为晋水入城之通道。
与长安城一样,晋阳城内采用坊市布局。城内各个地域之间界限分明、条块分割,高墙将坊与坊、坊与市之间彼此隔开。以街鼓为号,坊门、城门的开启关闭均有一定时限和规定。城中设有固定的市场,而且,比长安城多了两个市场,而金巧儿在四个市场,都买了店铺。
晋阳城也有很多外国的商人,来自波斯,大食的商人随处可见,市场营业的时候,很多店铺都可以看到低头劳作的昆仑奴。
裴妼已经让金巧儿在人市买了几百个昆仑奴,并且向牙人预定了一千名昆仑奴,这些昆仑奴,身高力大,让他们去开采石炭矿,最好不过。
西城主要是衙门所在地,街巷狭窄,就是本地人,都很难辨别方向,所以,市场都集中在中,东两城。
太子妃出嫁前,曾经在东城有一所宅院,这座宅院不大,只有三五十间房,却足够裴妼等人居住了。
宅院的西侧,还有一个与宅院大小的花园,花园一墙之隔,是一座空院落,主人已经将它献给了当地的寺庙,但是,大周的国教是道教,所以,寺庙很受排挤,寺庙的和尚接受了房产之后,迟迟不敢住进来改造,因为谁都知道,一墙之隔,是太子妃的宅院,若是隔壁住了人,万一哪天惹恼了萧家,倒霉的定是寺庙僧众。
裴妼住的是东跨院,正院,谁也没有资格去住。
裴妼已经很知足,她想,留在晋阳城也不错,日后,带着儿子在晋阳城买一座庄园,当是非常的逍遥自在。
他们住进来的第二天,十二郎带着贺兰明跖,也到了晋阳城。
小小的院子,一下子热闹起来。
裴妼看着儿子委屈的样子,忍不住亲了又亲,贺兰明跖嘴里占着一个,手上捏着一个,确定是阿母的香味,带着笑容,沉沉睡去。
十二郎说,一路上,并没有人为难他们,毕竟,十二郎是裴家的嫡孙,说起来,这也算是皇家的家务事。
圣上病重,意味着不久的将来,太子将会登基,届时,与太子走得近的裴蒙,必定是受益者,谁会不开眼,得罪裴蒙的嫡长子。
十二郎的到来,让裴妼心中大定,因为,在没有与贺兰臻分开之前,所有的生意,必须由十二郎出头露面,她不想让贺兰臻知道,自己还握有一大笔财富。
虽然这一世,贺兰臻对裴妼真心诚意,但是,裴妼已经不在乎了,离开贺兰臻,她没有半分愧疚,前一世所受的痛楚,足够让她这一生永远保持清醒,她回来,就是为了讨回失去的一切,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琉璃工房的地址已经找到,奴隶和匠师也都配备齐全,胡人的伤势虽然经过一路颠簸,但还是很顽强的转危为安,因为对裴妼心存感激,胡人表示,他会全心全意,把自己最好的技艺发挥出来,把琉璃工坊建成大周最好的工坊。
金巧儿找来的匠师,本来就已经是琉璃坊的熟练工,加上胡人匠师的指导,很快,第一批马提灯做了出来。
马提灯里,装的是菜籽油,外表,是铜质的材料,还有一部分是包金的。
包金的马提灯,已经做好锦盒包装,送往长安城。
马提灯由裴蒙送进了宫中,风烛残年的裴商,已经不能起床,看来,他的晚年,要在榻上度过了。
明亮的马提灯,送进皇宫以后,圣上龙颜大悦,太子殿下说,这些琉璃灯盏,是裴妼设计,若是将裴妼送往突厥和亲,将是大周的一大损失。
朝中的文武百官,都得到了裴妼的馈赠,上早朝的时候,他们把马提灯挂在马上,再也不担心天黑,一不小心,掉进路边的河渠之中淹死了,这样的先例,每年都有。
文武百官感念起裴妼的好处,纷纷上书圣上,裴妼这样的才女,不应该便宜突厥人,突厥人的反复无常,是早有验证的。
一个小小的马提灯,搅动了整个个长安城,这是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紧接着,边关传来萧十一郎的捷报,突厥人已经退回了草原,边关所有城池,尽数收回。
裴蒙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的女儿,不必再和亲突厥了。
大周朝,唯一的祸患,就是蜀王了。
萧十一郎的胜利,让倾向于太子早日登基的朝臣,更加积极的上书圣上,希望太子早日登基,因为皇上自大病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根本无法主理朝政。
这些事情,裴妼是不关心的。
在忙碌琉璃工房的同时,她已经和金巧儿忙碌石炭炉,经过铁匠们的再三试制,第一批石炭炉终于做出来了。
经过反复试验,这批石炭炉,完全可以在寒冷的冬季,成为人们取暖的必备品。
石炭炉分为三种,一种是大型的燃烧石炭块的铁制石炭炉,一种是使用石炭粉和黄土糅合成蜂窝煤石炭炉,还有一种,是小型的铜质石炭炉。
裴妼的厨房,首先使用了大型石炭炉,当然,最高兴的是厨娘,要知道,每天用木柴烧灶,又累又麻烦,火候也不好掌控。
裴妼已经在晋阳城外,囤积了大量的石炭,准备在冬季来临之时,大发其财。
当然,这一切都是以十二郎的名义做的。
十二郎出现在晋阳城,引起晋阳城众多士族的关注,士族毕竟是少数,所以,士族的子弟,无论男女,都会受到众人的关注。
从前的十二郎,毫不起眼,甚至,即便他占有嫡长子的身份,也不能让其他士族有联姻的心思。
十二郎已经十五岁,身高长了不少,已经有了少年郎的模样。
十二郎有着士族子弟特有的儒雅高贵气质,为人温和有礼,又是裴氏的嫡子,是以,晋阳城的士族家庭开始考虑,与裴家结亲。
十二郎的婚事,不是裴妼能够做主的,但作为阿姊,裴妼真心为十二郎感到高兴。
这日,有人邀请十二郎赴宴会。
十二郎走后,裴妼带着儿子在花园散步,过两日就是重阳节,八月中秋,未能回长安城,重阳节,肯定是要回去的。
裴妼打算让十二郎一人回去,在贺兰臻没有回长安城之前,她不打算回家。
香荷已经派人去成都府打探贺兰臻的消息,不知道何时能够传回来消息,贺兰臻与田丽珠朝夕相对,定然已经日久生情了吧,在离开之前,她有必要为他们推波助澜一下。
绿娘作为她的眼线,一直都没有传来消息,但愿,她没有倒戈相向。
贺兰明跖已经八个月,胖胖的小腿,非常有力气,一个人在地毯上爬来爬去,贺兰明跖饭量很大,能够喝一碗米糊。
裴妼就坐在地毯上,看着儿子爬来爬去,这样安逸的日子,让她暂时忘记了外边的惊涛骇浪。
春晓迈着小碎步跑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裴妼笑道:“看你满头的汗,跑那么快做什么?”
春晓把书信交给裴妼,裴妼挥手,让她去擦汗,打开信,正是绿娘送来的,绿娘和香荷之间,有特殊的联系方式,为什么绿娘这么久没有来消息,裴妼不想知道。
绿娘的信上,写了田家的近况,还有贺兰臻与田丽珠的情况,绿娘觉得田丽珠与贺兰臻之间,似乎有些不正常,田丽珠今年已经十二岁了。
有两次,绿娘看到,田丽珠一大早从贺兰臻的房间里走出来,头发散乱,但是,可以断定,田丽珠还是处一女,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鸨,这个眼力,她还是有的。
田丽珠只是平民女子,与高高在上的士族阿郎在一起,外人眼里,那是一步登天,但是,绿娘比田家更了解士族,所以,绿娘认为,田丽珠这样做,无异于自毁前程。
绿娘现在几乎被田家软禁状态,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发出消息,现在,田丽珠已经掌控了整个酒楼,所有的财物收支,都是田丽珠一手掌管。
贺兰明瑜在王府,由王妃亲自抚养。
蜀王之所以没有动田家的酒楼,是因为杨柬之将酒楼买下,名义上,是杨柬之的酒楼,实际上,杨柬之从来不太干涉酒楼的生意,也从来不会拿酒楼一文钱的营业收入。
而绿娘之所以被软禁,也是田丽珠相求的结果,好在,有田大郎求情,否则,田丽珠早就让杨柬之杀了绿娘。
裴妼冷笑,终于开始了吗?她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杨柬之,裴妼几乎忘了他,对于杨柬之的相助,她不知道是应该感谢,还是应该骂他。
不知道,那个十二岁的身体里,藏着一个什么样的灵魂,光看那双眼睛,就知道那个女子,以前定然是个妲己式的妖媚女子。
贺兰臻与她分别这么久,美人在侧,怕是早就守不住了吧?
终究,他们还是走上同一条路,一时间,裴妼的心情,竟然变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春晓,把这封信烧了。”
春晓点点头,拿走了信件。
至此,裴妼心中仅存的一点愧疚,也在瞬间荡然无存。
不知什么时候,贺兰明跖已经睡着了,裴妼抱起儿子,默默往回走。
樱桃跟在身后,见她脚步沉重,知道主人心情不好,想要把小主人接过去,裴妼拒绝了,她已经不是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士族女郎,和春晓相依为命的日子,她什么都学会了。
给儿子盖上一层薄被,裴妼来到琴房。
需要净心的时候,她喜欢弹箜篌。
净手,焚香之后,裴妼坐了下来,纤纤玉指轻轻一拨,美妙的乐声,从室内流转出来,柔美清澈的乐声中,室内外的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他们闭着眼睛,静静地欣赏着音乐。
他们好像看到一只浴火的凤凰,几番挣扎之后,终于重生,展翅飞上了九霄。
空灵的乐声,让众人仿佛置身于仙境。
一曲作罢,裴妼的心情顿时沉静许多,区区一个田丽珠,还影响不到她。
裴妼走出琴房,看到众人仍痴痴呆呆,沉溺于音乐之中,扑哧一笑,挥手让众人散去,香荷上前笑道:“娘子若是每天都弹上一曲,他们可就有了偷懒的理由了。”
裴妼微微一笑,“只要你没偷懒就行了,香荷,绿娘那边的事情,你上一点心,我想蜀王怕是忍不住了,最好,能想办法把明瑜偷回来。”
香荷微微皱眉,从蜀王府偷孩子,怕是不容易。
“娘子,我愿意亲自前往成都府去接小主人回来。”香荷熟悉成都府的情况,而且,武功高强,心思缜密,让她去成都府,最是合适不过。
裴妼沉吟片刻,点点头,眼看着太子殿下就要登基,想来,晋阳城已经没有太大的危险,香云她们,足以保护她。
香荷带了两名暗卫,当天晚上就离开了晋阳城,星夜赶往成都府。
香荷已经看出,裴妼对贺兰臻并无多少感情,她在乎的,只有孩子,虽然不明白贺兰臻做了什么让裴妼伤心的事情,才让裴妼对贺兰臻如此冷淡到不闻不问,但是,跟随主人的这段时间里,香荷已经彻底的臣服于主人,所以,她绝对不会质疑主人的决定,只要是裴妼下的命令,她会毫不犹豫的执行到底。
两千多里的路程,香荷与两名暗卫,仅用了十天的时间,就到了成都府。
成都府笼罩在战争的阴霾中,已经不复从前的繁华热闹,圣上命令封锁通往剑南道的所有道路,商人进不来,也出不去。
似乎,成都府的天空,也变得黯淡起来,一场接一场的大雨,几乎将成都府泡在水上。
经过一番装扮,香荷扮作一个普通的青年男子,来到酒楼。
酒楼里,冷冷清清,并没有生意,生死未卜的情况下,谁还有心思在外边吃饭,更何况,很多外地的美食,都不能进入成都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以,即便是田丽珠再聪明,也无法挽回流失的顾客。
香荷一进门,酒保就亮了眼睛,殷勤的上前打招呼,引着香荷上了二楼,找了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珠帘,可以清晰地看到外边的河流,拱桥,行人。
若是以往,这样绝佳的位置,怕是要等上好半天才行。
香荷装作第一次来,随意点了两菜一汤,要了一壶酒,慢慢吃了起来。
她的耳朵,一直听着酒楼里的动静,贺兰臻,应该住在酒楼的后院,今天,要不要来见一见贺兰臻呢?
正自沉思间,香荷听到一个清脆悦耳的笑声从楼下传来,香荷一皱眉,若是高贵的士族女郎,绝对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高声大笑。
接着,听见那女子说,“珠儿,你说现在的蜀锦,就好像不要钱一样,真是便宜,只可惜,我们是平民百姓,不能穿那些东西,我真想做上一套上等蜀锦的襦裙。”
说话的是田珍珠,或许以为今天没有客人在,所以,说话声音大了些,香荷的嘴角抽了抽,绿娘真是功不可没,她把田珍珠教导成了歌舞伎一样的女子,只是不知道,大半年的时间过去,田珍珠变漂亮了没有。
低声说话的是田丽珠,她说了一句什么,香荷没听清,两人似乎从一楼直接进了后院。
直到一壶酒喝完,香荷也没有见到田丽珠姐妹再进来,田大郎在楼上转了一圈,冲着香荷笑了笑,行了一个礼,转身就退下了。
会了帐之后,香荷稳步下楼。
她已经找好了住处,今天晚上,先来看看贺兰臻,刚刚吃饭的时候,四下查看,似乎,并没有人监视酒楼,想来,王爷对贺兰臻已经失去了兴趣,有贺兰明瑜在手上,王爷对贺兰臻很放心。
入夜之后,香荷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身背短剑,悄然出了门。
河边的花船里,还有星星点点的灯光投射出来,影影绰绰,有人在船上与花娘调笑着。
顺着河边的小巷,香荷很快来到酒楼的后门,扔了一颗石子进去,院内无任何反应,谨慎起见,香荷又扔了一颗石子。
酒楼的人都已经沉睡,小院,鸦雀无声。
香荷跳进院子,站在院子中央,仔细听了一会儿,从呼吸声中,判断出贺兰臻的房间,轻手蹑脚的走了过去。
到了门口,香荷愣住了,房间里,显然不是一个人。
难道,这是田大郎的房间。
不,田大郎和穆氏住在酒楼里,后院,是贺兰臻,绿娘,田珍珠姐妹俩。
很显然,这个细微的呼吸声,不是绿娘,莫非,真如绿娘信中所说,贺兰臻已经和一个幼一女在一起有了龌龊?
她不敢相信,因为贺兰臻是士族,士族最重名节,尤其是妻子不在的情况下,更加应该洁身自好。
可以召歌舞伎,欣赏歌舞音乐,但绝对不可以有肌肤之亲,否则,很容易被人诟病。
想了想,她还是推开了门,这种门,对她来说,形同虚设,吱呀一声,门开了,声音虽轻,还是惊动了贺兰臻与田丽珠。
这段日子,他们睡觉都很轻,贺兰臻很担心王爷会在夜半时分派人来杀他,所以,不敢睡得太沉。
贺兰臻低声喝道:“什么人!”
香荷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为裴妼感到难过,虽然房间里一片黑暗,但是,香荷高深的功夫,足以让她在黑夜中看清床上的人。
贺兰臻睡在外首,里面蜷缩着身体的,正是田丽珠。
那个从一开始,就被裴妼厌弃的女孩儿,原来,裴妼早就看出这个女孩儿的狡诈心思,所以,才不喜欢她吗?
那为何还把酒楼给他们家,就应该一剑杀了他们这些贱人!
香荷强压住愤怒的情绪,淡淡道:“郎君,是奴婢来了。”
贺兰臻愣了一下,“你是谁?”
田丽珠已经听出是香荷的声音,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捂住嘴,不敢出声。
她希望贺兰臻不要点上蜡烛。
贺兰臻也没有想过点蜡烛,毕竟,一个小姑娘住在他的房间里,被裴妼身边的奴婢看到,不是一件好事,以裴妼的性格,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
他和田丽珠之间,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即便是忍不住了,也只是触模一下她的身体,毕竟,田丽珠只有十二岁,田丽珠说,想等到及笄的时候,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他。
这并不是丢脸的事情,反而会很荣耀,不说别的,很多倭国人,为了家族能得以生下优秀的人才,远涉重洋,来到长安城,出高价找士族中优秀的子弟借种。
他在倭国人哪里的价格,一晚上是五万缗钱,只不过,他一直洁身自好,从来不会去和那些丑陋的倭国人同床。
香荷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郎君,奴婢是香荷,奉了娘子之命,前来探望郎君,不知郎君的伤势可痊愈了,郎君这段时间,过得怎样?”
贺兰臻的脸,腾地红了,幸好,卧房中看不见他的脸,“我很好,五娘她怎样?”
他已经听说裴妼去突厥和亲,而后大破金城郡的事情,在之后的消息,他便没有了,有的时候,杨柬之会站在酒楼对面的桥上,看一看酒楼,却从来不进来,对一个时时惦记着自己妻子的男人,贺兰臻无法对他生出好感,但是,他不得不保持沉默,因为他们几个人的性命,都是杨柬之救得,没有杨柬之,他们早就命丧黄泉。
“娘子很好,小郎君也很好,他已经会爬了,很白,很胖,也很聪明。”说起贺兰明跖,香荷的声音顿时变得温柔许多,那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孩子,一看到那双玩玩的笑眼,她的心柔软的就像是一汪水。
想到从未见过面的儿子,还有软禁在王府中的女儿,贺兰臻的眼睛顿时黯然无光,他低下头,叹了一口气,“五娘只是让你来看我吗?”
“是,娘子现在行动受限,不能出门,还请郎君宽容。”
贺兰臻大惊,忙问道:“她怎会行动受限?”
“一言难尽,郎君,我不能待太久的,你有没有要传给娘子的话,或者写一封书信给娘子,这两日,奴婢就要回去了。”
贺兰臻扭扭捏捏,半天才说出一句,“明日你到酒楼来用饭,我让人给你,黑灯瞎火的,我心里太乱,也不知道写些什么。”
香荷在心里嘲讽,是怕我看到那个贱人女子吧,幸好,娘子不在。
她也不多说什么,潦草的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他仔细听这院子里的声音,确定香荷已经远走,这才一笑,“珠儿,她已经走了,没事了。”伸手一模,田丽珠的脸上都是汗滴,想来是把她吓坏了,他自嘲的一笑,自己的身上,何尝不是已经大汗淋漓。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迷上一个小姑娘,这孩子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明明是一个童稚的身体,可她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勾魂摄魄的妩媚之美,她只是轻轻的一个扫视,就让人感觉热血沸腾,身体里的冲动,可以熔消天地。
这是和裴妼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体会不到的感觉,裴妼与生俱来的高贵,让人不敢有亵渎之心,而田丽珠,可以让他有种睥睨天下的感觉。
她很聪明,一点就透,她柔软白皙的小手,就好像是充满了魔力,所到之处,总是让他倍感愉悦,虽然还需要等上三年,才能真正的占有她,他甘心等待三年。
裴妼那边,该怎么办呢?裴妼说过,如果他有了别的女人,两人就要义绝。倘若把田丽珠安排在自家的别业里呢?凭着田丽珠的聪明才智,以后,贺兰家不必担心钱财的问题,田丽珠也可以通过这些财富,打动裴妼,田丽珠说过,等过些年,会给他纳妾,他不会要很多妾室,裴妼是大周第一美女,田丽珠自有一种妩媚,此生,有两个各具特色的女子相陪伴,他已经心满意足。
翌日,贺兰臻把写好的书信给了田大郎,让田大郎转交给找他要信的女子。
田大郎唯唯答应,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一样,自家女儿已经住进了贺兰臻的屋子,可自己能怎样,人家是贵人,动个手指头,就能把自己碾死,更何况,这酒楼他已经得到了一半的股份,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等到女儿及笄,嫁给贵人,自己不也就成了贵人。
所以,夫妻俩明知是怎么一回事,却无人点破。
香荷并没有来酒楼,见过贺兰臻以后,她更加坚定了救出小主人的决心,等到把小主人带回晋阳城,她的一定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娘子,这样的男人,不值得托付终身。
大周的女子,夫妻俩若是觉得不能生活下去,可以和离,女子再嫁,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大周的太祖皇帝,还有世宗皇帝的皇后,都曾经身为人妻。
士族中,也不乏再嫁的女郎。
香荷突然一笑,用力打了一下自己的脸,她怎么能代替娘子做主,娘子今后是否与郎君生活在一起,那是她自己的决定,更何况,老主人肯定不愿意让娘子和离,因为太子殿下,一直都惦记着裴妼,若是裴妼真的和离了,他日,太子殿下登基,说不定就会利用皇权,将裴妼纳入宫中,而娘子,并不喜欢皇宫的生活,与一众嫔妃勾心斗角,虽说娘子凭着她的聪慧,不会落败于下风,可是,那样的日子,有何乐趣,真正的上等士族女子,都不愿意嫁入皇宫。
香荷决定,今天晚上,夜探蜀王府,先打探清楚贺兰明瑜住在哪里,另外,她要配一些药,小主人没有见过她,一定认生,若是哭起来,如何带得走她。
心中有了计较之后,香荷吩咐两外两名暗卫分头出去,寻找需要的药材,他们三人,各买一部分,这样,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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