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月亮门的门口,周三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段日子,是她有生以来,最为温馨的日子,裴妼对她的真诚温暖,今生今世,她都不会忘记。
今生,再也找不到裴妼这样的朋友了。
收回目光,刚刚跨过门槛,就看到香荷,香云等六人站成一排,怀中抱着剑,“三娘,要走,也不能悄悄的走,娘子说,三娘想走,随时可以走,我们还为三娘准备了盘缠和马匹。”
周三娘低下头,长叹了一口气,咬住嘴唇,良久才说道:“我对不起阿姊,但是,我必须走。”
“若是三娘执意要走,我也不拦着,只是想请三娘把东西留下,只要留下东西,这大路任你走。”说话的裴妼,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隐隐的,带有几分失望。
周三娘觉得一阵难受,她不愿意和裴妼走到这一步,但是,人生不是随时都可以痛快的做出选择。
周三娘不能把东西交出去,东西交出去,就意味着蜀王更快的面临失败,以蜀王的个性,若是兵败,他定然不会选择活着。
他们的养育之恩,还未曾报答,所以,她一定要忍住这一时,周三娘缓缓拿出书信,在香荷走过来之前,迅速撕成碎片,“香荷,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香荷勃然大怒,拔剑出鞘。
裴妼摆手,“三娘,您执意要走,我也不拦着,不过,你撕掉的东西,已经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你信不信,一炷香之后,我就能原样画出来。”
裴妼的聪慧,绝非妄言,这个女子,只要她想学的东西,总比别人更快的领悟。
裴妼的话,显然刺激了周三娘,周三娘有一瞬间的失神,裴妼缓步走到她面前,“三娘,若是你杀了我,或许还能保住这个秘密,可我敢肯定,你下不了手,是不是,我希望能和你做一辈子的姊妹,不希望你再趟入浑水,在你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蜀王节节败退,为何?不是因为你不在,而是民心,当今圣上若是一个昏君,即便是没有蜀王,国家也不会长久,事实上呢?三娘,国家大义,永远比养育之恩重要,我可以向你保证,若有一天,蜀王兵败,我会拼尽全力保护蜀王,让他们夫妻能够安然度过余生。”
周三娘相信裴妼,既然她能说出来,一定能做到,只是,如果坐在这里等待蜀王兵败,她做不到。
裴妼招招手,示意香荷走过来,“香荷,你带着三娘出城,我想,三娘身上的金叶子,足够支撑她到成都府。”
周三娘泪盈于睫,嘴唇颤抖,半晌都没说出话来,“阿姊,对不起,对不起……”终于,她扑到裴妼的怀里,放声大哭。
裴妼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愈加的温柔,“三娘,我们永远是好姊妹,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想着你,而且,无论这场仗谁胜谁负,我都不会改变这颗心。”
周三娘靠在裴妼的怀里,抽泣了很久,终于,她月兑离裴妼的怀抱,拭去泪水,坚定的说,“阿姊,给我一年的时间,一年以后,无论阿姊在哪里,三娘一定终生追随阿姊。”
裴妼叹了一口气,“三娘,其实,你应该怪我的,当初,若不是我,也许你不会失去记忆,即便是你不回来,阿姊也不会怪你。”
“不,我从来没有怪过阿姊。”周三娘从小寄人篱下,为了得到别人的重视,拼命的学,努力的讨好所有人,直到有一天,她足够强大,才真正得到了别人的尊重,但是,心底里那份空虚,让她永远总觉得人生里有一块是空的,而裴妼的出现,恰好填补了这片空白,或许,裴妼是带着目的性接近她的,但是,与裴妼相处久了,她的坚强,自信,独立,真诚,深深感染了她,这是任何人都不曾给过她的感觉,所以,在恢复记忆以后,她并不是十分开心。
周三娘用力抱了一下裴妼,头也不回的大踏步离去。
香草心中不忿,这个人,怎么可以轻易放走。
裴妼看向众人,淡淡一笑,“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她到不了成都府,就会转回来。”
众人将信将疑。
裴妼不再理会众人,回到房间去看自己的一双儿女。
两人都已经不再吃女乃,裴妼让厨房变着花样给他们做吃的,只可惜,贺兰明瑜认生,而且,不爱理会贺兰明跖,贺兰明跖将自己的点心送为她,贺兰明瑜一下子就打掉在地上。
贺兰明跖委屈的憋着嘴,看向阿母,眼泪就在眼睛里打转,他把自己的美食送给别人的时候,无论是谁,都会夸赞他,阿母还会亲他,明跖很享受,因为阿母是香的。
贺兰明跖张开双臂,要阿母抱,裴妼抱着他,看向自己的女儿,这孩子从小就是一个美人胚子,那双乌漆漆的大眼睛,灵动闪亮,就好像会说话一样。
贺兰明瑜默默的看着裴妼,前世的时候,贺兰明瑜一不开心,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裴妼,裴妼就会想尽办法哄女儿开心。
裴妼发现,隔了一世,她好像更不知道与女儿相处了。
“明瑜,阿母抱好不好?”裴妼软软柔柔的半蹲在地毯上,让儿子靠在自己怀里,贺兰明跖用力抓着阿母的衣襟,他好像有感觉,这个突然出现的阿姊,是来跟他抢阿母的。
明瑜毫无反应,只是用漠视的眼神看着阿母,颠簸了许久,经过两千里路程,她已经淡忘了蜀王府的生活,她能记得的,是香荷。
她摇着脑袋,四下寻找香荷,裴妼拿了拨浪鼓给她,贺兰明瑜默不作声的扔在地上,还用脚踩了踩,而后抬着头,挑衅的眼神看向裴妼。
裴妼一阵头疼,眼圈都红了。
不知何时,香荷回来了,她抱起贺兰明瑜,笑道:“娘子,你们母女俩刚刚见面,彼此不熟悉,过几天就好了。”
裴妼勉强笑了笑,她知道,自己心上有一根刺,每次即使是轻轻的触碰,也会让她感到窒息感到痛。
她不该的,因为女儿还小,她并没有经历前一世那些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把那些不愉快,强行加上去,她虽然是贺兰臻的孩子,但更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是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
裴妼心中那块坚冰,开始慢慢消融,把两个孩子,全都搂在怀里。
翌日,裴妼带着两个孩子到街上购买年货,还有十来天,就是元旦了。
元旦前的晋阳城,十分热闹,很多士族,都把自家门口装点得花团锦簇,很多仕宦家庭都有暖窖,很多人家中用不了太多,就把鲜花拿出来卖。
裴妼住的院子没有暖窖,所以,管家出来采买鲜花,裴妼化装成男子模样,又戴了帷帽,所以,并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市场上,有很多给孩子准备的玩具,裴妼从来没有亲自上街买过货品,只要她想要的,吩咐管家就是,前世今生都是如此。
这次出门,是香荷出的主意,热热闹闹的环境,容易让贺兰明瑜融入家庭,小孩子很容易满足,只要你足够真诚,一定能够打动她。
所以,才有了母子三人出现在街上的场景,虽然表面上看,只有三五个侍女,七八个侍卫,但实际上,外围有近百人保护着母子三人。
正如香荷所料的那样,姐弟俩看到新奇好玩的东西,都会瞪大眼睛,祈求的看着阿母,尤其是胡商的店铺,都是新奇玩意儿,很多货品,连裴妼都没见过。
裴妼的惟帽虽然一直没有摘下来,但她身边前前后后簇拥的侍卫丫鬟,已经清楚的表明了她的身份,所以,那些商人,对母子三人,格外的热情。
逛了一个多时辰,裴妼带着他们到酒楼用膳,准备一会儿接着逛,因为快到元旦,市场比平时晚关门一个时辰,贺兰明跖兴致勃勃,碰到什么新奇玩意儿,都想模模,看看。
众人进了酒楼以后,准备到二楼的雅间去用膳。
裴妼踏上楼梯,刚刚走了两个台阶,就被迎面一个人用手摘下了惟帽,因为太突然,身边的丫鬟,侍卫都没有反应过来。
裴妼绝世的容貌展现在他的面前,楼梯上的几个人,全都惊呆了。
走在后面的香荷把贺兰明瑜交给身边的人,上了一个台阶,与摘掉惟帽的人面对面互视一眼,弯下腰捡起裴妼的惟帽。
虽然裴妼侍卫众多,但是,一个弱女子带着两个孩子到酒楼用餐,还是忍不住让人浮想联翩。
那人的身后,也有十来个随从,看他的架势,应该是晋阳城的士族子弟,士族子弟,向来比皇家的人还要尊贵,尤其是五姓七望的家族,更是凌驾于皇族之上,他们认为,这天下间,最尊贵的就是士族,浑不把其他人看在眼里。
这些年,因为国力日益强盛,士族子弟也比建国时更加的奢靡,尤其是以晋阳王氏居首。
晋阳王氏是王姓的肇兴之郡、望出之郡,最早登上一流门阀士族的地位。它开基于两汉之间,东汉末年的王允以他在国家、社稷上的力挽狂澜而把这一家族推为天下名门。魏晋南北朝之后,门阀政治走向兴盛,晋阳王氏既是这一政治的受益者,也是这一政治的受害者。他们曾封侯拜相,出将入相,也曾屡遭磨难,坎坷备历。
历尽兴衰沉浮之后,在北魏,晋阳王氏最终还是凭借祖上荫功和贵族身份,得以位列天下一流望族,兴盛不坠达两百年之久。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天下王氏出太原”的美誉流行开来。流风余韵,厚积薄发,到了大周,晋阳王氏更是达到了最鼎盛时期,王氏子弟中,为官者多达千余人,还有不少大家及隐者。
裴妼猜测到,眼前这个俊美的像女人一样的男子,应该就是晋阳王氏的人,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嫡系还是旁枝。
由此,她又想到了前几天十二郎跟自己说起的一件事,王家人不甘心裴家在他们的地盘上做生意,时时想着破坏,还下了不少阴招,只不过,经过大风大浪的十二郎,已经今非昔比,一个小小的王氏,她还没放在心上。
裴妼的眼底,掩过一抹冷冽的寒芒,若真是王家的人,她不介意拿王家开刀,她还要在晋阳城居住数年,只有凭着自己的本事压制住他们,才能让这些人心服口服。
裴妼接过惟帽,却并没有戴上,把惟帽拿在手中,扫了一眼那人,转身准备下楼。
裴妼绕过他,向上走了一个台阶,居高临下的看着此人,动听的声音无比冷漠,“你是王家人?”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得意的说,“小娘子好眼力,我就是王权。”
王全,是王家这一代的嫡长孙,大周八大名士,有五个人都是他的老师,只可惜,此人虽然家世显赫,却没有学习的那根根骨,今年已经十五岁了,还一无所成,让王家的族长,着实懊恼。
裴妼冷笑,语气里带着嘲讽之意,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左近的人听到:“你就是那个学什么都不会,把八大名士气得吐血的王权。”
有人听见,忍不住哈哈大笑,但随即,所有的声音都凝固了,王权怨毒的看着裴妼,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这口气,他咽不下!
这个小娘子,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看她的衣装和随从,便知道,此人出身不凡,但那又怎样,放眼大周,还有比晋阳王家更最贵的家族了吗?看她身后乳娘所抱的两个孩子,想来,此人已经成亲。
无论她是谁家妇,这世上,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只要有足够的钱,就是杀了她,也不是难事。
不过,在自己没有过瘾之前,他要好好逗逗她。
裴妼看他猥琐的眼神,就知道这个人起了坏心思,她正找不到理由接近王家,这下,良机就在眼前,他怎肯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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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写一万,回来晚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