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你怎么了?”见到我呆愣失魂的样子,惜担心地问我,我浅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对她说:“我没事,可是你知道吗,惜,我从未像现在这般快乐。”我愉悦地张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咻——”一道亮光升上黑色的空中,“啪——”地一声,那道亮光在夜空中打开。成了一朵亮光四溢的花,那美丽的烟火花如我此刻的心情,美丽地绽放,美丽地四溅仿佛整个世界都显得无比动听。
“公主,是西域的庆冬日,他们在迎接冬季的到来呢,我们也去看看吧!”“好啊!”拉着惜略微冰凉的手,我们闯进人群里,随着人流走,满心雀跃的我,觉得今晚是最美丽的一个夜,即使忘记了笼罩在身边的危险。
始料未及,我和惜被冲散了,是直到在一间买拨浪鼓的小摊上,我才发现惜已经不在我的身旁,我焦急地四处找她:“惜,惜,你在哪里……你在哪,惜……”来回奔跑,热闹的喧哗声将我的哭喊声覆盖,在迷茫的人群里,我如一个丢了父母亲保护的孩子,错失了方向,不由得哭了起来,带着紧张和找不到惜的失落,我独自退到人群过后孤僻的街,冷清的周围让我慌了心
凡事在绝望的时候都似乎会变得更加糟糕,我一个人独步行走。一阵诡异的风吹过,周围突然窜出几个身穿着西域等级中最为下等的衣服,我看他们眼里的凶狠和冷漠。一个令我在瞬间感到异常恐惧的人从他们中间走出来,察觉到我脸上恐慌的异样,他邪笑着一步一步向我靠近。是他,那个拉扯着被我解救的胡姬的月城官府大人。
我用手背擦干脸庞上的泪迹,带着满心的恐惧和疑惑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那人猥琐地浅笑道:“怎么?害怕了,刚才在酒楼里不是一脸愤慨吗?稚齿小儿,你以为你是谁?”他朝我走近,快把我逼到墙角,我心一僵,愤怒地瞪着他:“难道公子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还得动用这么多人吗?这未免太丢你的脸面了吧。”“哼!”他闻言大怒,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挣扎道:“放手,你既是月城的官府大人,又怎可欺压百姓?”
我内心甚至绝望,因为那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子的情况,除了本能的挣扎之外,我没有别的方式反抗。他却非常无耻地大声笑起来:“在这里,我就是天。”“错了,西夜王才是西域的天。”我朝他抓住我的那只手狠狠地咬下去,他大喊一声,我趁机从墙角逃跑而出。“快抓住她。”奋力而逃,其中一个大汉举起厚重的木棒就要朝我砸下去,我认命地闭上眼睛,突然——
马蹄声在夜里显得特别响亮,我被人拦腰抱起,身后是一个暖暖而沉重的怀抱。我惊讶地回过头,碰上了一双浅蓝色的如宝石一样耀眼的眼瞳,他的黑衣在夜里显得异常魑魅,戴着的黑色围帽将他略微诡异的发深深地藏起,只留几丝贴在脖子上,他的脸庞上蒙着深黑色的布巾,全身上下,他只露一双尖锐而刺眼的浅蓝色眼睛。
在他怀里,我有些尴尬地动了动,那是我第一次如此亲近一个男人的躯体,他身上所散发的陌生气息将我紧紧地包围,我伸手欲触及他神秘的面纱,却始终抵不住身心的疲惫,在他的凝视下无力地闭上眼睛,晕倒在他的怀里。
朦胧中,我看见了惠,她朝我伸出手,带着温和的微笑对我说:“公主,惠想你了。”接着,她美丽的脸庞变成了太平甚是平静的脸,她无表情地努起嘴角,伸出手欲牵住我的手,我兴奋地想要碰触她的手的时候,她的身影又变成了武后的……“嗯。”猛地醒来,周围依旧是一片黑色,天竟然还没有亮,背后生硬的感觉让我恍回了神,我竟是躺在地上,身上披着的黑色长衣让我想起了那个解救我的男子,鬼魅一般的男子。四处张望寻觅,却找不到有关于他的影子,找到的,只有凄清的幽静和令人恐惧的黑夜。
缓缓起身,我发现左侧有一个湖,在月光的斜映下,在夜风的抚模下,它带着如花的波纹轻轻摇动,多美丽的一个湖,在黑夜的眷顾下竟是显得无比慈美。在我右侧不远处,则是一推似乎刚生不久的火堆,只是不见生活的人。我对着湖面坐下,无声叹息,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仿佛他那个温暖如春的怀抱是一个梦。握紧胸前的龙凤盘舞,太平的话语如若一把结霜的刀刺进我的心,一个月,抓不到李休,那么天下人又将面临一场怎样的血雨腥风的战争?李休是否要引起这样的一场血战?
那名救我的黑衣男子在我不知不觉中走到我的身后,他用标准的汉语问我:“你醒了?”语气是冷漠的出奇。我回过头,与他那双浅蓝色眼睛对视,我问他:“你是谁?”他在我面前蹲下,将黑色的围帽和黑色的面部布巾解去。
我有那么一刻地震撼,甚至是激动,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长得这般好看的男子,他的长度垂在肩上,如剑一样的眉,如浅蓝色深潭的眼眸,如睿翼一样翘挺的鼻子,如桃花一样红艳的唇。他美丽的脸庞上拥着刚毅与冷峻,这样的男子,在长安城根本就见不到,而如今这个如梦幻一样的男子却近在咫尺,我发愣似的凝视着他,突然间,心口似乎被某种东西牵动,他和逊竟有几分相似,我愕然,垂下略微发红的脸,只是几分神似,但他的近似妖艳的脸却是冷酷无温度的。
我抬起眼睛,再次问他:“你是谁?”他微微倾斜着脑袋,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悠悠开口:“我是暮真夜。”暮真夜?我大惊,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西域的王?他突然邪笑着向我靠近:“你又是谁,小汉人?”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不会又是那姓李的派来的细作吧?”姓李的?他口中的姓李应该指的就是李休了。“不是。”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感觉可笑,我是来抓李休的,却被当成同伙。
“我不是……”我欲挣月兑开他的手:“你想错了。”暮真夜颇为疑惑地松开手,他盯着我发红的脸颊,瞧见我胸前的龙凤盘舞时,他冷笑一声,伸手除去我的围帽,我那一头如瀑布一样的长发直直落下至腰间,我惊慌失措,不由得站起身,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识穿了女儿身,我十分气愤地对他怒目而视:“你太无礼了。”暮真夜挑动眉头:“你就很有礼吗,穿着男儿装四处跑,哪像是闺中女子该做的。”“哼。”
他故意凑近我,散发着浑身邪恶的气息,我失措地向后退了几步,他缓缓向我走来:“别以为穿上男装就没有人认出你是女人。”他停止前进的步子:“不过也幸好只有我一个人认出你。”听出他话里的霸道,我不禁对他又有了几丝反感,他顶多只有二十来岁,却是一副洞察人特强的样子。
不理会他的话,不理会他的存在,我径直地往小幽道路走去,他一个转身便挡在我的身前:“你必须得跟着我,若不想死的话。”“凭什么。”我既是疑惑又是气愤:“难不成你还能控制我的自由?”他绝美的脸庞不由得抽动了几下,他冷笑着看着我,伸开双臂,猛地一下抱住我,又是一个转身,他抽出插在泥湿土地里的剑,为我挡开不知从何飞来的箭。
我恐慌地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他拉着我走到棕木色的马匹前,他大喊:“快上马。”“我……我不会骑马。”“该死。”他一把跃上马,然后用力地将我拉上马,“咻——”地一声,我的肩上被射了一箭,吃疼的感觉让我流下了眼泪,暮真夜狠狠地踢打马肚,赤马长嚎一声,奔向山林深处。
急骤的大雨,潮湿的山洞,我斜躺在洞里味道沉重的壁上,肩上的痛楚让我无法保持清醒,让我的脸色异常苍白。暮真夜轻轻按住我的肩,他解开我的衣裳,将一块坚硬的木头塞进我的嘴里,他说:“忍住,要忍住。”我狠狠咬着又厚又硬的木头,虚弱地点了点头。暮真夜闭上眼,将箭头抽离我的肩。“嗯——”感觉到剧烈的疼痛,听到皮肉裂开的声音,我在下一刻陷入了昏迷,疼痛在我周围起舞,伴随着我进入昏睡。
惜不安地在大殿里走来走去,她抽泣着朝张光辅跪下:“大人,您惩罚我吧,是我的错,没有阻止公主。”张光辅摇了摇头:“主子想做什么,难道下人阻拦得了吗?现下找到公主才是最要紧的。”荆玉庭眉头紧锁:“大人,公主失踪的消息要不要报到长安?”张光辅摆摆手:“不行,若是让朝廷知道,武家必会劝太后起兵,到时公主可是会有危险的……告知太平公主方可。”“是,玉庭谨遵。”语毕,荆玉庭转身离去,惜惴惴不安,张光辅扶起抽泣不安的惜:“孩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惜含泪点头。
“太后到。”一个声音打破了不安的气氛,秀丽太后颇为着急地坐到一旁的洁白色石椅上:“大人,不好了,王失踪了,在公主不见的那一天。”“什么?”张光辅拍桌而起,秀丽太后叹息着:“我那孩子喜欢孤身一人,但无论他去多远的地方,总会在子时回皇宫的……可这都两天了,他却连影子都见不着。”张光辅皱了皱眉头:“会不会公主是和王在一块呢?”
秀丽太后抬起眼睛,嘴角轻轻抽动:“但愿他们是在一起……可是王并不知道公主长得是何模样啊!”张光辅摆手:“惜,你先下去,告诉荆玉庭,全力找到公主和西夜王的下落。”“是。”张光辅转身安抚满是焦急的秀丽太后:“太后娘娘莫急,王应该认得公主身上的龙凤盘舞。”“龙凤盘舞?”秀丽太后惊讶道:“对,全天下只有一对龙凤盘舞,一只为赤玉,一只为白玉。”“所以请太后娘娘安心,找到公主和王的下落,必早早告诉太后娘娘。”秀丽太后略微放心地点了点头:“有劳你了,纳言大人。”“嗯。”张光辅若有所思。
那是一个让我记忆深刻的夜晚,因受伤的缘故,我全身无力,却在黑夜的迷茫中醒过来。山洞里潮湿气味扑鼻而来,捂着伤口,我挣扎起身。西夜王暮真夜此刻却在我的对面安静地睡着,环抱着自己,我凝视着眼前这个熟睡着的男子,他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子,犹如倾城的绝色佳人,可他那双紧闭着的眼瞳,却时常透漏着耐人寻味的寂寥,这让我想起了武后,于是,他们引发了一个让我深思的问题,拥有权势的人是否都是寂寥的?
暮真夜在我的凝视下缓缓睁开眼睛,我一惊,慌忙地垂下头。许是被我由来的注视,他全然没了睡意,轻轻地起身,斜靠在洞壁上“伤口还疼吗,公主?”他朝我说到:“箭头被抹了毒药,恐怕要到城里才有解药。”“你……你知道我是公主?”我甚是有点觉得眼前的人很是深藏不漏了。
暮真夜努起嘴角:“龙凤盘舞,这世上只有两块,一块为赤玉,一块为白玉,二十年前,白玉最为贡品进贡于大唐,赤玉一直戴在我的哥哥身上,自然,见到你胸前的白玉,我便知道了你是从大唐来使的平乐公主。”听闻他的话,我伸手握紧胸前的龙凤盘舞:“这是我的母亲送我的。”“母亲?”暮真夜冷笑:“太后武则天?”他不屑地看了我一眼:“你又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又如何做的了你的母亲?”
反射性的,我内心涌起一阵火,狠狠地瞪着他:“怎么做不得?就算她不是我的生身母亲,却也是养育我的亲人。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亲情不在于亲生或是不亲生,而是在于相处时间的长久,即使与养育着自己的对方有着天大的仇恨,也务必要放下仇恨来抵押着这养育之恩,畜生都懂得这个道理,更何况是人?”
“小公主,若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想,这天下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应有的纠缠了,人在世上,不是为己,便是纵己。武则天是什么样的女人,众人皆知,二圣临朝,独揽大权,李家的天下只是个幌子,实心骨却已是武家天下,再者,武后心狠手辣,十个聪明绝顶的男人也抵不过她一人。她残害忠良,又杀死李家亲族和近臣,这样的女人你还认她做母,你难道就没有一丝认贼作父的懊悔吗?”。暮真夜毫不留情地反问我,仿佛他比我更加了解武后。
我不服气地反驳他:“那是因为你们都不懂她,她需要爱。我知道我的母亲是因她而死的,可是她并没有把我和金城姐姐她们关在塔里,而是将我和太平带到大明宫养着,教育着我们……我是打心眼里喜欢她,自我懂事以来,我便知道她是寂寞的。她高高在上,享受着权势所给予的美好,可她却住不住自己孩子的心,弘哥哥的死,贤哥哥的被贬,太平的怨恨……一个母亲如何能够承受得了这些?更何况她是整个大唐子民的母亲,她残酷却无奈,所做的每一步其实都是为了江山,为了祖父治世盛名的贞观政治。这世间又有多少人能懂她,像你这样在千里之外的人,又怎么能明白她的苦心,你连她怀揣哀伤的容颜都不曾见过。”我紧紧盯着暮真夜,心里却在害怕他再次出言说武后的不是,我在那一次的洞里,明白自己对于武后的亲情是那样深沉,尽管我对她又敬又畏,在我的心底,我把她当成唯一的母亲,喜欢她,敬仰她,以一个最为平凡的女儿心爱着她,可我最终还是躲不过权势给予的打击,是权势打破了我自己缔造的想法,后来一波三折,我好不容易才回到了原点,不得不承认,武后对我的影响是极大的。
暮真夜不再言语,似是在对我说的话进行一番疑惑的解释,又似是再对我的话加以斟酌,他好看的眉微微弯起,如黛月一般,沉默的模样竟是淡然雅致,让我一时觉得心虚。背后的湖在月光下泛起细波粼粼,我在他的深思中打破沉寂:“好了,西夜王,我们现在该如何回去?”既然知道对方是王了,我也任性不讳地直呼他。
暮真夜冷哼一声:“等天亮就回去,你还带着伤,夜里走路太麻烦。”我撇了撇嘴:“你说,要杀害你我得人回是谁呢?”我试探性地问他,渴望能够在他身上知道我所不知道的消息,他却朝我努起嘴角,扯动而开的笑里满满的是对我的嘲讽:“很简单,不是汉人便是胡人,许是李休,许是我朝里某个蠢蠢欲动,不知死活的臣子。”他起身朝我走来:“你再睡会吧!”他的脸庞上竟漾开一丝温柔,随即又以冰冷的声音掩盖过去:“天亮了就回去。”他让我躺下,然后为我拉上他盖在我身上的黑色衣袍。“好。”我应声闭上眼睛,暮真夜是因为我是来使的公主才会这般待我的吧!在潮湿的洞里,我触模到一丝浅浅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