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芒刺入我的双眼,醒来时,我是坐在马上,坐在暮真夜的身前。我不禁觉得羞愧,竟能在暮真夜的怀里睡得无比安稳,暮真夜见我醒来,他动了动拉马的绳子:“公主,你坐稳了,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皇宫。”未等我回答,他狠狠踢了下马肚子,棕色的赤马在山林间奋力地奔跑,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感受到风在耳边的嘶鸣。
恐慌地捉住暮真夜的手臂,我慌乱地喊着他:“不要那么快,让马……慢点。”我在他身前挣扎着:“我怕,停下来……”“铛——”两把剑碰触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无比刺耳。“快放下公主。”是荆玉庭,暮真夜来不及勒住马匹,便被荆玉庭的剑逼迫离开了坐骑,我失去了身后的依靠,在叫乱的马步中摔到地上,肩上的疼痛顿时拉扯着我的所有神经。
“公主,公主……”惜匆匆向我奔来,急忙地扶起我,她紧张地挽着我的手臂。我望向后面,张光辅也来了,他带着几个从长安带过来的羽林军朝我跪下:“是老臣有罪,老臣来迟了。”“我没事大人,快起身吧!”耳边双剑碰撞的声音让我回过了神:“荆将军,快快住手,他是西夜王。”我朝荆玉庭大喊着,荆玉庭迅速地一个转身,然后退到我的身边,向暮真夜持剑跪下:“请王恕罪,在下不知是王……”
暮真夜收回剑,摆了摆手示意荆玉庭起身:“没事,你也只是护主心切。”不远处的几个西域臣子急急走来,他们朝暮真夜跪下:“王,臣护驾来迟,请恕臣之罪。”“孤王没事。”暮真夜冷冷地说道:“保护好公主,马上回宫。”“是。”
夜里的风带着点点忧愁,惜抚着我受伤的肩膀,心疼地掉下眼泪:“都是我不好,都怪我那一夜没有紧紧牵住你的手。”我按住惜纤柔的手掌:“不怪你,那晚是我任性好玩过了头。但是那却也是一个让我毕生难忘的夜晚啊,我不仅从中获得成长的收益,还看到了拥有着另一面的西夜王。”惜为我披上纱衣:“那公主觉得陛下是个怎样的君王呢?”“好人,直觉告诉我,他绝对不会和李休合谋,也不会背叛大唐。他虽外表冷酷,其心胸是仁慈和善良的。”“公主能够确定吗?”。“嗯,我确定,我想大唐和西域的这场战争是不可能打开的。”我轻松地舒了口气:“这伤,伤的真值。”
惜听闻我的话,却是若有所思,也许她能明白,也许还在掂量。“公主,休息吧,惜为你涂上退毒的药膏。”“好。”我回应着惜,凝视着铜镜里的自己,我伸手抚着自己的脸颊,黯然的看着镜子里一个连我自己都有些认不清楚的女子,她双眸似水,皮肤白暂如雪,嫣红的唇角如樱桃一样,柳眉缀起,漂浮着一丝我无法形容的情绪,隐隐间内心甚是荒芜起来。我第一次端视着自己,却是满月复惆怅的,心里想着无数的人与事,回忆着在长安时有亲人在身边陪伴的日子,涣涣沙夜,我在那一瞬间迷失了自我。
为我掀开纱衣,惜的指月复上沾着药膏,正要抚上我肩上的伤口,却被突如其来的一个声音喝住:“不要上药。”我和惜吓了一跳,惜手中的瓶子不禁从手中滑落,掉到地上。抬头望去,竟是暮真夜,惜向他跪下行礼:“见过陛下。”
“起身吧!”暮真夜面无表情地缓缓走到我身旁,他脸上的冷漠让我看不出任何内容。他看了我一眼,眼睛里依旧是漠然,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青玉瓶子,然后在那瓶子里取出白色的药膏,对着我的皮肤,他轻轻抚上我的伤口,我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我感觉到炙热的伤口之处有着丝丝的凉意,疼痛也微微减少了些。暮真夜把瓶子递在惜的手上:“记住,把这个收好,每隔三天给公主上一次药,太医所开的药膏全部扔掉。”我闻言,心里慌了一大片,抬起头,正好与暮真夜浅蓝色的眼睛对上,他双眼里的内容突然变得复杂,我别过头,轻声说道:“谢谢你,西夜王。”暮真夜“嗯”了一声,然后在惜的诧异中转身离开。
“公主,王是说……王的意思是?”惜握着小小的青玉药瓶,带着几分不解地问着我。“有人要害我。”我直接回答惜。“什么?”惜一听,竟然是无比恐慌:“公主,我们还是回长安吧,你这次失踪又带着伤,如果太后知道你的处境危险,她定也会同意你回去的,公主,为你安全,我们回长安吧!”惜一脸着急,很明显,她是被这个事实给吓坏了。
心里涌起一丝懊悔,不应该让惜如此担心我,我安抚她:“惜,不会有事的,这个人他要的只是挑起战乱,然后在其间获取利益。”“公主,惜什么都不在乎,如果这是关乎到你的生命,就算是让惜倾尽所有,也要保护你的。”惜反握住我的手:“公主聪慧,但是事事都比人少了个心眼,况且你才刚过十六岁,武后与皇子们不和,太平公主又因驸马之事与她怄气,难为把年龄尚小的你送到西域做使臣了。”
“惜,既然我是作为大唐和西域的使臣,那么我身上便是系着可是两地子民的安危。既是如此,不管对方是如何残忍,我都要阻止,不找到李休我绝对不会离开,就算时间不多。”我的坚定让惜的眼里晕上一层薄雾:“公主,正是为了两地子民安危,你才更应该回去啊,在这里你随时都有可能成为战争的诱因。”
我摇了摇头:“惜,我只有留下才能抓住这一线生机,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不能这么自私,我只有完成我的使命,才对得起我的身份。况且,大唐为对付突厥已经是伤痕累累了,又如何对付得了西域的进攻,我不能因为一点伤害便选择逃避,而且…….而且我不想让母后失望。”
“公主…….”惜哽咽道:“是惜错了,惜懂了,惜会永远陪在公主身边的。”我对她露出感激的微笑:“谢谢你,惜。”惜后来跟我说她是完全都想象不出那些正义凌冽的话语是出自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的嘴,我甚是无奈地告诉她,都是因为权势和身份所逼的。
长安城的上空是一片沉重的乌云,太平纤手摇着摇篮,小小的崇训在摇篮里睡得正是香甜,太平轻手为他盖好被子,然后起身出了寝房,缓步到了大殿。徐世祖早已在那里等候,他身姿笔直,右手放在搁置在腰间的剑上,刚毅的脸庞本是满满的平静,在见到太平的时候,却浮上几丝复杂,他抽动着嘴角,可搁置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太平谦和地向他点头示礼,然后安静地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白瓷茶杯,坐到桌子旁边,她淡淡开口:“说吧,徐将军,平乐在西域怎么样了?”徐世祖有些犯难地看着太平,他和她之间虽是君臣,但私下却是萍水相交的朋友,他思虑万千,最后还是狠下心告诉她:“公主,昨日接到荆玉庭来信,平乐公主受伤了,是箭伤,箭上有毒。”
“什么?”太平手中的茶杯落到地上,碎片四处溅开,像是在宣告一个噩耗,徐世祖的一字一句就如那尖锐的碎片一样,一片一片地挖着太平的心:“那她怎么样了?”太平刚刚所持以的平静顿时消散,换上了一脸的焦急和担忧。
徐世祖抱拳:“公主请别担心,平乐公主被西夜王暮真夜救走,学识渊博的西夜王会救她的,来信说她并无大碍。”悬在太平心上的石头似是变得轻些了,她向后退了几步,跌坐在槐木椅子上,她无力地朝徐世祖摆摆手:“你先下去吧!”“公主……”“我没事,你先回去休息吧,谢谢你,徐将军。”徐世祖担忧地看着一脸憔悴的太平,惴惴不安地离开大殿。
“璃,璃……”太平在空荡的殿里无助地大喊着璃的名字,璃即刻从偏殿跑来,急匆匆地来到她的身边,看见太平这般模样,不禁心疼起来,她紧紧扶着太平:“公主,你这是怎么了?”“璃,我真的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让她去西域?”太平的声音有些颤抖:“平乐受伤了,我只能在远方为她祈祷……宫里只剩下显,薛绍走了,哥哥们也走了,姐姐也出嫁到远方了,我好怕,好怕平乐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也离我而去,那时候我又会是一个人,我真的不想一个人面对她,她剥夺了我的一切。”她在璃的怀里哭泣:“明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她为什么还要让她去,她就那么想让李家的人一个个离开大明宫吗?”。太平紧紧搂住璃:“我们去接她,去接她,至少她是父皇的女儿,是我的妹妹,至少,我要对得起父皇,对得起李家的人。”
“公主,公主……”璃安抚着太平:“你冷静些,冷静些,我知道你和平乐公主感情深厚,想带她月兑离水火,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太后让她出使西域,给她担的,是社稷江山的大事,再说,太后肯定也会暗中保护她的啊!公主,你现在是唯一一个留守在宫里的李姓公主,你应当以大局为重,不可以感情用事。”
“可我的存在有什么用?”太平悲戚地说:“她把我留在宫里,无非是想让世人知道她是多么慈爱,多么疼爱她的子女,而事实上她却是用这样一份虚假的宠爱来掩饰她的残忍。想想现在,有多少人因为她而消失在这原本靓丽的深宫。”
太平深叹了一口气,伸手擦拭去脸庞的泪迹:“从今天开始,就算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我也要扭转这命运之轮,来面对这现实残忍的一切,不是让权力毁灭,便是让这带血腥味的亲情消失。就算是付出极大代价,就算这身上流的是被诅咒的血液,我也不会倒下。”“轰——”的一声,一响秋雷从天上砸向大明宫,太平的浅青色纱衣被门外的一阵风疯狂地刮起,她俨然就像一只落地的魅蝶,用她极为坚毅的愤恨折断了这对彩翼。傍晚的天已如被墨泼过的夜,雷电交加,屋外的树木傲然地接受着狂雨的洗涤……寝房内,小崇训因为这雷的响音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武后翻阅着奏折,身旁的婉儿安静地拿着毛笔在纸上飞舞,武后似乎有些疲惫,显身为皇上,却整日不理朝政,总是陪着下人研究那些从南方进贡而来的花草,这让武后感到很是失望,她似是很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不明白显对着皇位是一种怎样的看法,帝王仁慈,非福即祸。“婉儿。”武后轻唤着她:“可有关于平乐这孩子在西域的消息?”
上官婉儿停下手中的笔,起身站到武后的身旁:“回太后,没有。”武后疑惑道:“怎么,纳言大人没有捎信来吗?”。“和上次一样,公主一切平安。”婉儿回答着,眼睫毛微动了动,心里踌躇不安,她想起上次太平来找过她,告诉她平乐公主受伤的事情,却叮嘱她一字都不能向武后提。
武后闭上眼睛:“嗯!这就好,我是想她了。”她示意婉儿坐下,轻声说道:“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候她才两岁多,月淑妃说她到两岁了,连简单的一句娘亲都喊不出。我还记得那次见到她时是个夏日,我到月淑妃的寝殿上找皇上,恰巧见到她在摇篮里玩耍,我甚是欢喜地走到摇篮旁边,没想到她竟冲我‘呵呵’地笑着,然后喊我‘娘……娘亲’。”武后说着,不禁笑了起来,如同再说着一个令她感动却又无关于她的故事:“刚好月淑妃和皇上来到寝殿,月淑妃一把抱起平乐,她对我说,这孩子终于开口说话了,而她喊之为母亲的人竟然不是她,她说她甚至有些嫉妒我了。自那次以后,平乐每次见到我也会喊我‘娘亲’,很奇怪,她只有在对着我的时候才肯开口说第二句话,这也愁怀了月淑妃。”
武后斜躺在贵妃榻上,辗转着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位置,她的脸色突然黯淡:“这孩子与我有缘,月淑妃是为我而死的,临死前她将这孩子托付给我,于是我把她带到大明宫和太平为伴,一天一天地看着她们长大……我是欠了这孩子……”她悠悠叹气,转而看向婉儿:“婉儿,她一直都是个乖巧而善良的孩子,你说我这次派她到稀少人烟的西域做使臣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我太自私了?”
“婉儿不知。”上官婉儿身子坐直,低着头说到:“婉儿只知道太后这么做是为了大唐江山和百姓,如果让太平公主出使西域,可能您将永远失去您的亲生女儿,更有可能引起战乱。”
“哦?”武后饶有兴趣地问她:“为什么?”上官婉儿双眼垂怜:“因为驸马,因为已被灭门的薛家。您虽网开一面,饶了崇训的一命,让薛家有后,可他身上毕竟流有你的血,而在太平公主心里,驸马和薛家才是她的一切。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太平深受伤害,心里已经对您怨恨不已了。如果,如果您让她出使西域,她断不会弃江山不顾,但是会在完成使命之后远远地离开您,并且带着恨意,从此不再见您。可会您爱她,不愿意让她离开您,而如果公主不回长安,西域与长安便会开战,给战争留下借口,这样她会成为千古罪人。无论是出自于一个太后对江山的守固,还是出自于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疼爱,婉儿都不觉得太后是自私的。”
“嗯?”武后为露出一个欣慰的笑颜:“谢谢你,婉儿。”“臣不敢。”“可是婉儿,你知道吗?平乐她开始恐惧我了,在她那个如母亲一样照顾她的婢女惠的死去之后,她就开始对我心存芥蒂了,她见到了我的残忍,心里肯定会在想法子离开我,这次让她出使,无疑也是给了她一个逃离的机会,我是怕,她真的会离开我而远去,我自己下了步险琪。”
上官婉儿眉眼含笑,表情柔和:“不,太后,平乐公主恰好是那个不会辜负您期望的人,因为您心里明白,她是个重感情的人,况且还是个孩子。她敬重您,也爱您,当然也知道您是爱她的。”武后缓缓闭上眼睛,再一次微微的叹气:“婉儿,你很聪明。”
“臣惶恐。”上官婉儿起身朝武后跪下,武后漫不经心地睁开双眼,她向婉儿摆了摆手:“起来吧孩子,你我身为女人,能够彼此了解透彻,说着心里话,这不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况且,我们是朋友。”“臣不敢。”武后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敢不敢的,我最亲的儿女都不在身旁的时候是你陪着我。你我独处的时候就不用行这君臣之礼了。”婉儿站起身,声音略显哽咽:“是,婉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