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豪华的马车,张光辅随我进入马车内,我撩开马车窗帘,望一眼我暂别的大明宫。狄仁杰走到我的车窗前,他说:“公主,到了西夜皇宫,记得要多个心,因为据臣所知,西夜王的皇妃曾与李休有过书信来往。”我点了点头:“谢谢你,狄大人。”我望着大明宫黯然道:“大人,平乐有个不情之请。”“公主请说。”“请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帮助我的母亲,别看她外表坚强,其实她很有很多的无可奈何,而且姐姐和哥哥们也不怎么理她了。”
狄仁杰朝我作揖,又轻笑了笑:“请公主放心吧,臣一定会尽自己的所能效忠太后和皇上的。”“还有,太平……也请大人你多多看待。”狄仁杰想向我鞠了下躬:“公主,你真的很让臣感动,请你放心地去西域吧!”我若是无力地朝他微笑:“谢谢你。”
把目光锁向远方,太平站在城墙上遥望着我,她如一个伫立于风中的仙子,浅黄色的罗裙纱衣随风而飘,她朝我所在的方向招手,以示道别。她让荆玉陵的弟弟荆玉庭随我去西域,她说过,只有荆家的兄弟才可信,于是她请求在狄仁杰门下的荆玉庭陪我去路途遥远的西域。我知道,为了我这次出行,她做了很多保护我的准备。
将目光移向城楼下方,众大臣随着武后目送着我,远远地,我却感受到他们的期待。这是我深深的感觉到,作为一个大唐的公主,所拥有的的荣誉是多么让人心醉,不管我的出使是否成功,任务是否能完成,对于我,对于皇宫而言,这都是一种荣誉,它耀眼光亮。以一个帝国公主的身份,我紧握着龙凤盘舞,一路军队随着马车走出长安城。
韦莲儿领着一位温婉的女子进入武后的寝宫:“母后。”韦莲儿牵着那女子的手:“臣妾将上官婉儿带来了。”武后抬眼看了看眼前的女子,她有一张清秀的脸庞和一袭曼妙的身姿,上官婉儿朝着武后跪下:“民女见过皇太后。”
武后点了下头:“嗯,起来吧,你就是上官仪的孙女?”“是的。”武后轻轻叹气:“他可是个大才子呀!听说你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才女,却拒绝出阁,让许多男子伤尽了心。”上官婉儿垂着头,回答道:“过奖了,但民女的志愿的确不是做人妇,做人母。”“哦?”武后疑惑道:“那是什么?”上官婉儿从容地回答:“以才报国,以身献国。”
武后愉悦地笑开来:“好,果真是个奇女子,皇后,安排下去,就让婉儿在我身旁侍奉着,封四品昭仪。”“是。”韦莲儿微笑着拉着上官婉儿离开。武后抚着上官仪生前写过的一封奏折,喃喃自语:“上官仪呀上官仪,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孙女,来补偿当初我对你犯下的罪过,以求你的原谅。”
太平抱着小崇训,哄着他入睡。韦莲儿带着上官婉儿来到她的身旁:“太平,我给你带来了以为朋友。”韦莲儿兴奋的说:“太平,这是上官婉儿,她是我们的老师上官仪的孙女。”上官婉儿朝她欠身到:“见过太平公主。”太平微笑着扶起她:“婉儿,不用多礼了。”太平说道:“我可是很喜欢上官仪呢!他所教给我的东西,让我一生都很受用的。”“那可是祖父的福分。”上官婉儿说:“祖父生前也曾在我面前提过公主。”“哦?”太平放下已睡去的崇训:“他是怎么说的呢?”上官婉儿柔声回答道:“祖父说,太平公主昭示天下,仁爱无比,胸怀大志,不蔑视贫贱,不重视权贵……祖父对公主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那件让天下人受教之事,还说天真烂漫的平乐能学到你几分的话,大可不怕平乐将来受欺负……”
太平出奇地笑出了声,许久不曾有过阳光光临的脸庞终于露出了温暖的笑容:“婉儿,你祖父太抬举我了。”韦莲儿捂着嘴,感激地说:“太平,你可终于都笑了,好久都没见你这样子笑了。”韦莲儿搂着婉儿:“你看,婉儿,你一来太平就笑了,真的是太谢谢您了。”婉儿轻轻笑开,看着太平若是心事重重地坐在槐木椅子上,她向她走去,蹲子,昂首望着太平:“公主,恕婉儿斗胆,公主,凡事都应以大局为重,不可凭感情用事。”太平轻轻地抚了抚发鬓:“我明白,婉儿,失去了所爱,我不会被打垮的。”凝视着窗外挂着明月的夜空,她的心在那一瞬间朝远处飞扬。
武后斜靠在软榻上,武三思安静地站立在身旁。武后悠然开口:“李休的动静如何?”武三思边抱拳便回答:“他逃到西域深处,在月城已经找不到他的影子了,他应该是沿月城的西面到胡镇,可是……”“可是什么?”武三思继续说道:“臣发现有一队人马跟在平乐公主后面,都是暗卫。”武后深深地闭了闭眼:“是谁的人马?”“照他们的服饰和兵器,应该是李休的。”“杀!”武后右手托着额头,淡淡出声:“不可惊扰公主。”“是。”
左翊卫大将军徐世祖身披着银色铠甲,带着秋末的霜意走进太平殿,持剑单膝跪下,他对着站在面前的女子说到:“公主,徐世祖到。”太平转过身,浅青色的罗裙在地上转了圈,长长拖着地的水袖异常沉重地经过徐世祖的身侧。“起身吧,徐将军。”太平坐在一旁的棕色木椅子上:“平乐怎么样了?”
“回公主,平乐公主在经过胡家店之后便被李休的人跟上了,可让臣感到奇怪的是,就在平乐公主从胡家店转入西域领地的时候,李休的人都死了。”太平眉头微微紧锁:“继续派人跟着平乐和张丞相,切记,一定要保证公主平安到达月城,但你们决不可被人发现,将军,麻烦你了。”徐世祖持剑抱拳:“是。”
望着马车窗外那卷起尘土的陌生景色,听着挂在窗边的贝壳风铃因马车摇晃而发出的声音,我的心在颤抖,伸手抚着贝壳风铃,我想起了远在突厥的阳城。见我悄声叹气,张光辅忍不住问我:“公主是在担忧什么?”我反应过来,朝他苦笑:“我在想长安,母亲和太平……”张光辅抚着他的长须笑道:“是在担心你的母亲和你的姐姐之间的关系会僵化吗?”。我默然,无声地垂下脑袋。张光辅摇了摇头:“要你这样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到这么远的地方……哎,太后也是不得已,谁会狠下心把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送到这么远的地方做使臣呢!”
我惆怅地笑着,接着又怀着犹豫的心情问他:“大人,你知道周兴吗?”。周兴是我听过一个酷吏,他为人不正,行事残忍。“公主,臣知道你一定是听闻了什么,才在会在临走前对狄仁杰说了那些话,公主心中一片赤诚,相信上天一定会保佑一对内心热忱的母女。”我地懂非懂地点点头,是的,离开长安城对狄仁杰说的那些话是我心里搁着的一个疙瘩。
周兴在众人面前对武后毕恭毕敬,背后却在煽动太子李贤发动政变,还贤成为千古罪人。然后又向武后花言巧语,取得她的信任,回复官职。张光辅朝我和蔼地笑:“公主,相信太后,也要相信皇上和太平公主。”我在他的话里茫然地徘徊,就在后来不久,长安城的乌云又卷土重来,满是潮湿和慌乱的气息包围着整个大明宫,又是一次巨大的政变。这次政变的收益是太后武则天,那时候我还不清楚一个月后回到皇宫所面临的危险。那次去西域,是宿命给我的一个难忘的一个月,给我一生的诅咒。
西域领地一片明净,西夜皇宫坐落于月城。月城,大唐脚下的明珠,丝绸之路的引导,以他无比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整片西域。惜在一旁为我梳发,马车窗前的贝壳风铃“叮叮”的响着,惜问我:“公主,我们是不是快到西夜皇宫了?”我指了指在马车外行走的张光辅:“你的问他了。”“公主调皮。”惜为我堆好发鬓:“到了西夜皇宫,公主可要记住太平公主的话,可不能任性调皮,西夜皇宫可不比长安的家。”
家?
我抬起左手抚了抚额头,大明宫是我的家,还是禁锢我自由,予以我一切幻想的家?触模着白色的贝壳风铃,我喃喃自语:“阳城姐姐,你是不是忘记了回家的路了?”倾身向前,我看到了与长安城完全不一样的景色,身穿着西域特色服饰的人们来来往往,别具特色的西域商品,还有……我最为熟悉的破浪鼓。月城内是一片的热闹的景象,这般美好的净土,又有谁忍心将他摧毁,大唐与西域之间的战争,绝对不能发生。
张光辅甚是疲惫的朝我作揖:“公主,一个时辰后我们便可到达西夜皇宫。”我“嗯”了一声,然后钻进马车,环抱着屈起的双腿,紧握着胸前的龙凤盘舞,我内心无比复杂,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惜温柔地把披风盖住我环抱着的身子:“不要想太多了,我们都在你的身边呢。”我抬头,凝视着惜充满关怀的双眼:“惜,我有点怕。”惜握住我的手:“别怕公主,我们都在,都在你的身边。”我内心颤抖,朝惜艰难地努起嘴角。
不同于大唐皇宫,西夜皇宫显得异常另类,圆形的光滑台柱,圆形的石桌子,和圆形的石椅子……迎接我们的是西夜的秀丽太后和西夜王的宠妃丽贵妃,以及他的弟弟暮祈恩,而那个听说年轻有为的少年皇帝暮真夜却并不见踪影,张光辅也不由得皱起眉头。
秀丽太后带着笑意朝我走来,她身边的丽贵妃也向我微微欠身:“见过平乐公主。”我点点头,示意她不必多礼,她颇为冷漠的表情微微僵住。而那个孩子一样的暮祈恩更是十分懒散地朝我作揖,样子是十分滑稽。秀丽太后拉着我的手,带我进入她精心为我洗尘的盛宴入座,张光辅随着入座,荆玉庭则是站在我的身侧。
“公主,初来乍到,想必有很多的不适应,哀家为你准备了些汉家菜。”秀丽太后温柔地说着,却是字字有力,有种让我安然的感受。我淡淡一笑:“谢太后,往后还希望太后不要怪罪我的无知。”“那是当然,公主年纪尚小便出使西域,为大唐献功劳,自是让哀家很感动。”秀丽太后又插上一句,我轻笑,目光不经觉地投向坐在我对面的丽贵妃,她一脸的冷漠表情让我不由得感到慌乱和心寒。我双手放在膝盖上,用力地绕弄着裙子:“太后,为何不见西夜王?”秀丽太后轻轻笑道:“哦,王在忙其他事情,我这孩子在不上朝的时间里都是不见人影的。”“哦!”我略微尴尬地点下脑袋,心里却是很气恼西夜王的无礼,作为公主,被轻视的感觉确实很不舒服。望着秀丽太后似笑非笑的容颜,我举起酒杯,轻轻的碰了下红艳的唇。
夜,我和惜换了一身异族的男儿装满怀兴奋和愉悦地到月城街上游玩,地域风俗完全不同于长安的月城,却一样不失繁华与热闹,我带着新奇的心态欢快地向前走,而惜,则是紧跟在我的身后。路经过名为莎漫的酒楼,我想起了雪黎阁,经不起诱惑,我和惜进了莎漫酒楼。酒楼的墙壁都是纯白色的,与四方长柱不同,支撑着屋顶到地上的空间是圆滑的石柱,地板也都是光滑的板面,甚是可以再地板上看到自己的模样,但比起西夜皇宫还是略显粗糙些。,我和惜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几个十分妖艳的胡姬在我们的周围跳舞。
“公主,她们是什么人啊?她们的眼睛怎么是蓝色的呢?”惜问我,满脸的惊奇,我浅笑着回答她:“因为她们是胡姬,有西域人,也有波斯人,她们的食土文化与我们不一样,所以她们的眼睛是蓝色的。她们跳舞可好看啦,就像仙女一样翩翩起舞。”“可我们怎么觉得她们像是艺妓?”
“嗯?”我朝惜的目光向后望去,一个身穿着深蓝色衣服的人怀里正躺着一个胡姬,那个胡姬还十分愉悦的朝他献殷勤,修长如玉的双手紧勾着他的脖子,嫣红的唇瓣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唇,眼里还吐着浓浓的。
我猛地回头,感觉脸蛋是一片火热,浑身的不舒服让我感到异常烦躁,没有想到这些如仙女一样的胡姬竟是如此可怜的,用劳动来赚钱的同时还得搭上身子,可低贱如泥的她们却依然能够跳出圣洁动人的舞,这也许也是宿命所注定得不公平。
“啪——”,失神中,一阵响亮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只见一个戴着灰色围帽,且是满脸横肉的男人拖着一个戴着脚链的胡姬,嘴里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是我听不懂的西域方言。他祖鲁地抓住那个胡姬的长发,使劲地往楼上扯,那胡姬衣衫破烂,额头上结着一个红红的疤。我不由得站起身向他走去,捉住他的肩膀,估计他是贵族,应该听得懂汉话:“这位公子,她犯了什么错,你要这样子待她?”
男人狠狠地甩开我的手,我双腿来不及后退,交叉着跌进惜的怀里,那男人果然听得懂汉话,他不屑地看我一眼,用标准的汉语说道:“稚齿小儿,你还管不到老子的事。”“放肆。”惜在一旁大喊,我喝住发怒的惜。“公子,莫说这胡姬是人了,就算是畜生,你也不能这么待她。”“多管闲事,她是我的奴隶,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是大唐皇土,有大唐律令在,怎可任你为所欲为?”那男人朝我挑了挑眉,冷哼一声:“这里是西域吗,那远在长安的大唐皇帝可管不到这里来,再说我是这月城的官老爷,又有谁能够管得住我?”
我颇为惊讶:“什么,你是这月城的官府大人?西夜王怎么会任你这种残暴凶狠的人为官?”那男人闻言大怒,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生疼的感觉自手腕流向全身。“放手。”我慌了,手腕不住地挣扎着,惜也急了,拿起搁置在墙边上作为装饰品的瓷器,狠狠地朝那男人的手臂砸去,男人“啊——”地惨叫一声,我拉起那胡姬,和惜一同跑出了莎漫酒楼。
到了幽静的巷口,那个有着蓝色眼睛的胡姬朝我跪下,用着他们的方言对我说话,我笑了笑,示意她我听不懂,从她感激的眼睛里,我明白她是在向我道谢。惜从怀里拿了一袋碎银子给她,她双手接过钱袋,迷茫地看着我,我朝她笑道:“走吧,你自由了。”她依旧是一脸的迷茫,我扯了扯惜的衣袖:“惜,怎么办?她完全不懂我的意思。”“这……”惜也是一脸的犯难。
“让我帮你吧!”一阵好听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我转过身——时间,就此定格在那一刻,站在我身后的人就是逊,我此生最爱的人,让我一生都永远无法忘记的人。他穿着白色的长衣,没有戴围帽,他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只将耳鬓少许的发拢在脑后,用一支玉簪扎着,他的眼睛是单纯的黑色,清澈无比,却深深笼着无限温暖,他的鼻子翘挺好看,如剑翼一般,他的嘴角如嫣红的霜,既冷却又饱满温柔。我完全怔住了,连惜喊我,我也听不见了,这个世上竟有如此好看的人。他当时清爽俊朗的模样至今还在我的脑海里回旋,如一个被涂上爱的咒语,深深地扎在我的脑子里,铭刻在我的心里,于我而言,他就是我万劫不复的毒药。在他离开后的每一个日子里,我都是靠着与他有关的回忆活着的。
他是个传统的西域人,但却没有西域人那双特有的浅蓝色眼睛,他走近我,朝我点头一笑:“公子,我可以帮你啊!”我凝视着他俊美的脸庞,傻傻地点了点头,他绕过我,用西域方言想那个胡姬说了几句,那个胡姬听闻他的话后竟然流泪了,她向我再次叩拜,然后怀着满心的激动,往深巷走去,在转角处,那个拥有着蓝色眼睛的胡姬朝我招了招手以示离别,我朝她展开最后一个笑颜,目送着她远去,在巷口转角,牵动了分别。
我向站在身旁的他道谢:“谢谢你。”内心有着某种欢喜,我月兑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和我太平初遇薛绍一样,以同样直接的方式询问者心仪之人的名字,惜在我发文之后忍不住拉了拉我的衣袖:“公……”我转过头向她伸了伸舌头,这一举动却惹笑了他。他举着握着玉箫的手朝我作揖:“我叫逊,公子你呢?”“我……”我支吾着,不知道是否要告诉他我的真实名字,因为一个大唐公主的名字若是传开,在外很容易陷入危险,但直觉告诉我他不是坏人,最后,我告诉他:“我叫平乐。”“公……”惜想要喝住我,我却按住了她放在我臂上的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逊对我展开温暖的笑颜:“平乐,我记住了。”闻言,我心底涌着千层巨浪,心跳的声音在急速加剧,脸庞上爬满了红晕,凝视着逊美好的容颜,我竟久久说不出话了,待惜在我耳边轻语,我才尴尬地对他说道:“逊,我们还有家事,得先行离开了,我们……下次再见。”逊似是宠溺地笑了笑:“好。”
不舍地由惜牵着,我回头,他微笑着目送我远去,我不愿意转移我的目光,他的身影,已然深入我的脑海里,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了,我也终于体验到心跳的滋味原来是那么地美好,心动的感觉原是那么地甜蜜,我想,在那一刻里,我明白了太平对薛绍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