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太平一生中最痛苦地日子,她的哥哥和丈夫在同一天成为了大明宫的记忆。未到三更天,宫里传来消息,薛绍被杀,有人在他的食物里下毒,薛府也遭到灭门的厄运,除了在皇宫里的小崇训。太平带着莫大的悲戚赶到薛府,薛府已是一片狼藉,太平苦于自己没有能力挽救这一切,也苦于自己手中的权力无法拯救这一切。
那是一个多么和谐的家庭,只是一个律法,让其失去原来的甜蜜,太平是真的失去了家。猛的,太平似是想起了什么,她疯狂地四处奔跑:“谏儿,谏儿……”她撕心裂肺地喊着崇谏的名字:“谏儿……”她绝望地靠在门边,双手无力地扶着门框,可就在她无比绝望地时候,一双男式黒靴出现在她的眼前,来人递给她一张白色的手帕,太平泪眼模糊,看不清楚来人的长相,那人轻轻开口:“公主,你的孩子在我那里。”听到崇谏的消息,太平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她不曾见过的,却异常清秀的脸,那人就是太平后来的丈夫,武悠暨,他是武后的外甥,也是武三思的弟弟。
看着三岁的小崇谏安静地谁在女乃娘的怀里,太平悬着的心总算是放进了肚子里,幸好孩子还活着,她知道,纵使他在这场劫难没有丢失性命,可作乱者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幸好,薛绍和玉娘的孩子还在,还好,她还来得及去补偿。
太平伸手抚了抚崇谏的脸蛋:“对不起,谏儿,母亲爱你,等到你十八岁,母亲再把一切真相告诉你……”太平默然的转向武悠暨:“武将军,请你帮我,帮我把谏儿带出长安。”太平唤来了她的心月复荆玉陵将军,他原是太平府中的侍卫,后来在千牛卫都督中出类拔萃,成为将军,同时也是薛绍的好友。
太平把崇谏递到荆玉陵的手上,双眼带着极深的不舍,她轻轻地用额头摩擦着崇谏的额头,凝视着他熟睡的脸,哽咽道:“荆将军,崇谏就拜托你了,请你代我和薛绍好好照顾他。”荆玉陵持剑向太平单膝跪下:“公主请放心,臣一定会好好照顾大公子的。”
“从此他不再叫薛崇谏了。”太平眼角的泪珠划过她的脸庞:“荆将军,你带他出长安后就给他换个身份吧,最好连名字……”太平紧闭着双眼,最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也不要让我知道,待他到十八岁那天,再把他带回来见我。”荆玉陵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平:“公主,这……”“不用说了,欠薛绍的,我一辈子也还不了,把孩子带走吧,荆将军,请你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好好抚养他。”太平凝视着崇谏,冰凉的泪珠自她苍白的脸庞滴落在崇谏熟睡的脸庞上:“快走吧……”太尽着极大地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荆玉陵抱着崇谏再次单膝跪下,然后起身离开。他毅然转身离开的背影让太平的心在顷刻间被撕得粉碎。
武后面无表情地站在大殿中央,双眼凌厉地扫过武三思和武承嗣的身上,她徒步走到武承嗣的面前:“密谋杀了驸马,你是不是感觉自己很伟大?”武承嗣慌乱地抬起头:“不,不……皇后娘娘,臣只是秉公办事,薛家两兄弟都是叛臣,理应处死。”武后轻蔑地努起嘴角:“那你是奉谁的命令执办的,先斩后奏,你当皇权是什么,当大唐律法是什么?”
“臣,臣……”武承嗣支吾着。恐惧感在他的心里滋生,武后朝武三思微笑了笑:“看看你的好弟弟,他的所作所为真是令我震惊,三思,你觉得我该如何处置你的弟弟呢?”“这……”武三思略微犯难:“就请皇后娘娘做主吧!”武后很是满意地点头:“放心,承嗣,我不会要你性命的,因为让你死的话就太对不起太平了,你可是毁了太平一生的幸福啊!”她的目光突然变得凶狠:“逐出长安,十年内不得归还,终身为牢狱监督护卫。”
武承嗣闻言,双腿发软,他凄惨地喊着武后:“姑母,姑母,我错了,若是我出了长安我就没法活了,我是经历多难才来到长安的……”武后无视于他的哭喊:“没法活?我已经饶了你一命了,你还想跟我讨价还价,你做假执令,谋杀驸马,毁了太平一生的幸福,还赶尽杀绝,灭了薛府上下几十条人命,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就是你为这一切做出代价的时候了。”“姑母,姑母,我这也是为了武家啊,太子谋反,必然会引起朝中动荡,我这么做也是在你处罚太子之前先削弱他的气势啊!如果朝中支持太子,要是您下去了,武家就完了……”武后挥了挥手:“带他下去。”
“姑母,姑母……”武承嗣被两个千牛卫架起,硬拖着出了大殿。武后无力的叹了叹气,她异常疲惫地坐在椅子上:“三思,你们做事最好收敛一点。”“是。”武三思面无表情地回答。武后眼里透着淡淡的哀伤:“三思,薛家怎么样了?我……没想置薛绍于死地。”武三思回答她:“薛府的人,除了您的亲外孙,其余的人都死了。”“是谁带兵去的?”“是,是鼓动太子发动战争的高丽人,他叫黑其林之,是越知俯下的一名叛将,后来到长安投靠太子。”武三思不动声色地看着武后,武后嘴角露出一丝残酷地笑:“那就灭他九族。”
我站在平乐殿门前,望着已变了颜色的天,惜为我披上暖暖的雪白色绒肩,转眼间,冬天就要来了。我抚着门边上微微微微结霜的木栏,无声地叹息,皇宫的气氛是那么地令人焦急与恐慌,惜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公主,太平公主来了。”我的心震了一下,转过身,我看见太平向我走来,她对我露出凄然的笑,她说:“平乐,我来看看你。”我动情地上前抱住她,埋在她的怀里哭泣:“太平,对不起。”太平温柔地抚着我的发鬓,说:“不,是我得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根本就不可能拥有薛绍,他是一个对感情无比忠诚,正直善良的男人,即使他不爱我,我也不会后悔为他付出爱情。”
微微起风了,我拥着太平暖暖的身体,她捧起我的脸,拂去我脸庞上的泪珠,她说:“平乐,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为了我的幸福,你一定也很难过,惠的事我很抱歉。我知道她是你最贴心的侍女,如同母亲一样地照顾你,平乐,是我错了,没想到我对爱情的狂热会害死那么多人,甚至连你也伤害到……平乐,我想见见玉娘,我想在她和薛绍面前说声道歉。”
我满是感动地看着太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姐姐,她是一个帝国公主的同时也是一个多情重义的女子,她内心善良,又为人温和,即使我当时内心因薛家的事情而存有的再多不满也烟消云散。
我和太平都一样,拥有高高在上的身份和地位,却无法拯救自己索爱的人,大唐深宫中的女人,注定要在一根透明的丝线上游离,无论是侧向那一边,都无法抹去我们在这根丝线上残留的余香,无可奈何的结局最终造成了我们对权力和地位的曲解,让我们一生都在这吃人的边缘上徘徊和挣扎。
那天是阴天,郊外的山村很宁静,我和太平提着竹篮,站在玉娘的墓碑前,傍边是薛绍的坟墓,是太平的意思,让他们两个合葬在一起。太平无声地对着他们举起酒杯,缓缓地横洒在他们的坟前,然后她再倒一杯,满脸凝重地把酒杯凑近自己的红唇,无限悲伤地饮下去,即使她没有开口,我也明白,她在心里向他们说着道歉和赎罪的话。
再次回头看着玉娘和薛绍,天竟然下起了微微的缠绵细雨,那些看似冷漠却富含深情的细雨将薛绍和玉娘的墓碑打湿,似是他们在流泪,为这一份迟来的相聚而哭泣。我有些难过地回过头,在雨中为他们悄悄哭泣,他们终于在一起了,再也没有人可以打扰到他们了。迟来的三年,相信他们会更加钟爱彼此,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会得到最真挚的祝福,永久地相守。
显登基是在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他于登基的前一个月和韦莲儿完婚,韦莲儿从一个公主侍读成为了大唐皇后,武后也变成了大唐高高在上的圣母皇太后。显一脸平静地从文武百官中慢慢地走到金光闪闪的龙椅前,他甚是无奈地在众人的眼光下坐在龙椅上,皇位于他而言,似是一点也不重要。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显哥哥是所有皇子中对皇位最毫无感觉的一个,他热爱和谐与美好,讨厌战争与丑恶,他是个读书的能手,也是个富有诗赋的才子,他做什么都行,就是做不了皇帝,他对道家深爱着的不争最终导致他丧失了所有的荣华富贵,成为了一个在位不到半年的皇帝。
显登基的第四天,父皇生前宠爱的季贵妃从洛阳回到长安,季氏是父皇在洛阳偶然遇到的女子,然而父皇对她的宠溺却只是出于恩情,不含有一丝爱情的成分。武后为长太平七岁的季贵妃接风,她面对着武后却是一脸不屑的微笑,她不顾及于自己的身份和武后的压力,径直地走进凌霄殿,她悲伤地朝高宗的灵牌跪下,高宗的灵牌之后是太宗和高祖的灵牌,挂在祖堂墙上的,是他们生前魁梧的画像。
季贵妃深情地凝视着高宗生前的画像,然后缓缓地闭上眼睛,她轻轻开口:“皇上,臣妾来迟了,臣妾给您带来了洛阳的牡丹,那是你最喜爱的花,还记得吗?你曾经说过,臣妾就像牡丹一样拥有倾国的容颜。”她说着边抽泣起来:“可现在……她却因为失去你而渐渐枯萎了。”她悲怆的哭声响满了整个灵堂,仿佛她的灵魂在顷刻间崩碎。
武后站在门边,轻声地叹了叹气:“来人,给季贵妃安排到崇义阁,让她深养宫中,直至终老,升至二品太妃,享受一生尊贵与荣华。”“是。”一个老太监应声回答,看着季贵妃单薄的身影,武后内心复杂地转身离开。
我的命运在显登基后一个月后开始转变,武后在深秋里的一个雨夜召见了我,怀着不安与恐惧,我走进她的大殿,我朝她缓缓跪下:“平乐见过母后。”武后回头,眼里却是我看不透的色彩,她说:“起来吧,平乐。”我站起身,迎着她略带温情的双眸,她浅笑道:“什么时候我们变得这样生疏了,平乐,我对太平……”“母后。”我明白她接下来是要说什么话,抢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我说:“母后,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武后颇有些失望地看着我,她说:“淮南王李休拥护贤,他不满显登基,在黄州起兵谋反失败,逃到了西域。母后希望你能出使西域,在捉拿李休的同时与西域建立友邦。”“什么?”我不禁抬头看着对我轻声说话的武后,她的声音温柔可人,可她的话却犹如一把尖利的刀,狠狠地刺入我的胸膛。我挚爱又尊重的母亲吧是否也要将我赶离。
察觉到我的失语,武后上前抚了抚我的脸庞:“原谅我,平乐,我知道我对你哥哥们都很苛刻,但我真的没有办法……太平恐怕一生都不会原谅我了,而我也无法向她开口,大唐除了她,就只剩下你你一个公主了,你的哥哥们也无法离开长安。平乐,母后希望你能完成任务。”我已经不清楚我当时的心里是打了一个怎样的结,只知道在从大殿出来后,我哭了,十六岁的我,将出使西域,暂离大唐中心,我的故乡长安。
十月初七,惜为我梳着长发,铜镜里的我竟是无比地憔悴。太平接过惜手中的梳子,她边梳着我的头发边问我:“为什么要答应她?你若是不答应她,她也不会勉强你去的。”我转过身子,握住太平的手:“太平,如果可以,请你原谅她吧,其实她是爱你的,而且作为一个母亲,她也饱受了很多的折磨,不然你就远离她,不要再给她施加伤害了,她毕竟是我们的母亲。”
轻轻地将我搂在怀里,太平轻声笑道:“生在帝王家,谁也没有选择的机会,却偏偏只有她拥有无数个选择的机会,而且谁也无法阻挡她,你也该明白,她是大唐的国母,不只是我们一两个人的母亲。”我默然,反问她:“你很恨她吗?”。太平平静地回答我:“无法不恨,只是这种报应对她来说太轻了。”
太轻了?那时候我觉得太平有些残忍了,原来对一个人的恨是可以无止尽的。默声垂首,太平继续说道:“平乐,切记,一个月后若你不回长安,一个月后的今日便是大唐与西域的开战之日。”“为什么?”“她派你出使西域是想去安定西夜王,李休这一去西域,必定会和西域内臣打交道,使其一同反抗,捉住李休只是一个幌子,狄仁杰要我转告你的,万事都要小心,不可依性子行事。”
太平从怀里取出一块白玉佩戴在我的脖子上,我摩擦着白玉凸出的地方,洁白如霜的玉佩后面可有八个字“楼陵傲雪,晏清欺霜”。我惊诧地抬头看着太平:“这是……”太平轻声说到:“这是太宗时期西域进贡的,上面有大慈恩寺主持的祝福。也是西域的瑰宝,叫龙凤盘舞,人世间只有两块,西域贵族只要见到这块玉,便会不然而然地知道你的身份。”太平亲手为我戴上:“这是她要给你的礼物,也是你的护身符,昨晚她托人交给我,要我亲手为你戴上。”我点了点头:“谢谢你,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