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结大唐 第九章:梦乱.祭抚长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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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总是这样顽皮,就在我们对父皇还未做出深沉追悼的时候,贤成了第二个悲剧。贤一直都是个渴望权力的人,他也一直对武后心存芥蒂,武后手中的大权让他渴望的心在权利的阴影下蠢蠢欲动,他虽已经是太子,却不满于武后手中拥有权力,如今父皇的去世正好给了他一个反抗的机会。

他的爆发发生在我们为父皇守灵的第三夜,他站在父皇的灵牌前,心里涌着激动的波浪,他的泪光痛苦而尖锐,他说:“父亲,你在世的时候,儿臣没有为你分担忧国伤民的大事,现在就让儿臣代你重整大唐雄风吧!”他转向武后:“母亲,儿臣请你退隐菊斋,安享晚年,不要再为国操劳,这一切就让儿子来担任吧!”

武后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他,似乎是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她对他笑道:“太子这是要让我避世,不闻世事吗?”。武后的脸突然变得阴沉:“你俯下的死士在从燕州往返长安的路上,已经被三思拿下了,对此,你要做如何解释?”无视于贤眼里突入而来的恐惧,武后继续说道:“你的父亲尸骨未寒,你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登上那把龙椅,你冲动暴躁,无视于国事的重要性,你把皇位当成儿戏……你别忘了,你是太子,那把金色的椅子迟早是你的,,现在你居然这么迫不及待,连为你父亲守孝的时间都没有,还要出兵反对我……”

“难道母后你想亲自执掌皇印吗?作为一个女人,你不觉得你得到的东西已经很多了吗,为着你对权力的,你与病重的父皇共同执政,为着你对权力的渴望,你把阳城送至突厥这荒蛮野地,为着你对权力的爱戴,你害死了你善良的儿子。试问,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成为天下妻子的典范,成为天下母亲的典范,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着你的私心。”贤近乎是撕心裂肺地说着这一番话,他内心对武后积淀已久的不满,终于在今天爆发了:“还是……”贤一字一顿地说:“我敬爱的母亲,你想登上那个皇位,扫除所有对你不利的人,包括你的亲人……”

“放肆,别忘了,我是你的母亲……”“我的母亲?仗着权力,无视我内心对国家的远大宏图,无视于我的追求和理想,让我像一个玩偶似的被你掌控在手中,这样的母亲,让我该如何去想她,如何去看她?你根本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没有感情?”武后冷笑:“我若没有感情,就不会放纵你在你的太子府上养死士,我若没有感情,就不会任你杀了明崇俨和程显祖而不怪罪于你,我若没有感情,就不会让你欺瞒我任你在外头养一个强壮的私生子而放置病弱的重俊不管……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太子,我对你太失望了。”武后摆了摆手:“禁卫军,把太子带下去吧。”

那是令人感到无比伤感的一幕,武后背对着贤,声音悠然哀伤。几个禁卫军走进灵堂,“忽——”地一声,十几个身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从灵堂后冒出来,贤对武后努起嘴角:“母亲,您以为您的儿子还会继续被你握在手中当木偶吗?”。

“不,你错了。”武后的话音刚落,那十几个黑衣人被门外涌进来的几百名禁卫军团团围住,武后淡淡开口:“贤,你现在应该忏悔,你说你是我手中的木偶,我只能以最为悲伤的心情告诉你,母后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成玩偶。倒是你,你竟然在你父亲的灵堂上,在你父亲尸骨未寒的时候企图赶走我……你的错误就是你沉不住气,暴躁冲动,你在燕州所做的一切背弃我的事,可是我从未怪过你,今天,你的冲动却惹怒了我。”

贤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你要像对待弘那样对我吗?”。他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眼里的绝望写尽了他对武后的怨恨。他是彻底地失败了,败给了他高高在上的母亲,他们指间的冲突和敌意让他们忘却了亲情所赋予他们的曾经美好的爱,那一刻的支离破碎,那种爱甚至被他们视为一种憎恨,他们无疑是天下间最为可悲的母子,而武后也无疑是最为可怜的母亲。

看着贤被禁卫军带走的身影,武后无奈地伸手抚了抚额头,她无力地撑着身子,痛苦难耐地跌坐在椅子上,她悲戚地看着高宗的灵牌,尽着极大的力气让自己保持平静,她缓缓开口道:“裴炎,拟旨,废贤,立显为太子,择日登基。”

贤被抓的消息传到大明宫时,我和太平正在收拾着父皇的衣物,韦莲儿神色不安地从门外进来:“太子被抓了,他企图谋反武后。”

太平手中的衣物不由的从她手中滑落,我呆呆地望着她,不知做如何言语,武后对贤,真的下得了手吗?连自己的二儿子也不放过,韦莲儿拍了拍太平的肩膀:“去看看他吧,显告诉我,他在牢里,还有……太平,我必须得告诉你一件事,你,你要撑住,驸马,驸马的哥哥薛颐在济州起兵谋反,说是接应太子……驸马现在也被打入大牢……”

“什么?”太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韦莲儿拥着她,轻轻地坐在椅子上:“对不起,太平。”韦莲儿哽咽道:“我不该那么冒失,告诉你这些,可是太平,驸马需要你,你可要熬住。”太平紧闭双眼,她似是异常难受摇晃着脑袋,父皇的金黄色衣袍在她手中成了皱被,她艰难地呼吸着,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她瞬间感到全身无力,她喃喃道:“她这是为什么,废了贤,抓了薛绍,她难道不知道她这样做会让更多人恨她吗?我要去找她…….”太平眼里挣扎着焦急和不安,我和韦莲儿担忧地跟着她到东宫。

面对着身心疲惫的武后,太平缓缓跪下:“母亲,女儿请求您放过驸马,女儿想见见他,请母亲答应。”武后支手抚着额头:“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你的耳朵里了,太平,母亲是无可奈何,或许母亲拥有更大的借口,那就是朝政与权力,他们想要把我推翻。”太平埋下头不语,她的冷漠让武后深感悲哀,武后凄芜地说道:“你的哥哥在你父亲尸骨未寒的时候便迫不及待想把我从高高的金塔上给扔下来,你的丈夫,我的女婿,因为内心对我的仇恨而竭力地反对我,而他的哥哥薛颐,则要为他可怜的母亲争取昔日繁华而反对我,为什么,为什么都要反对我……”

“仇恨?”太平诧异地抬头望着武后:“母亲,驸马怎么可能对你有仇恨?母亲是多疑了吧,女儿相信驸马也是遭人陷害的,绝无谋反之意。”武后冷笑,无奈地开口:“太平,你该去问问你的丈夫,或者是去问问平乐……去吧,去看看你的丈夫!”兴许是太平冷漠的表情让身为母亲的武后感到绝望。作为一个女人,武后的确活得比谁都成功,但作为一个母亲,她也确实比任何一个母亲都要失败,她自己也知道,在她决定欺瞒女儿的时候,她就注定得做一个失败的母亲了。但她是爱她的孩子的,只是她的儿女都惧怕她,惧怕他手中那把杀人不眨眼的权力武器,对于太平,她是真的于心不忍,可她偏偏更加看重权力,为了权力,牺牲自己女儿的幸福,这个世上恐怕再也没有一个母亲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女了。

太平一脸疑惑地走出东宫,我和韦莲儿迎上去,她的脸色若许惨白,她带着狐疑的眼神望向我:“平乐,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轰——”的一声,我在听到她的质问后感到一阵眩晕,三年前,玉娘的死,惠的死,薛绍的绝望猛地涌进我的脑海,没有想到武后那么快就想让太平在这场幸福的梦境中醒过来,这是否太残忍了?我木讷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察觉到我的失语,太平紧抓着我颤抖的双手,她焦急地问我:“到底是什么事,你们是不是都瞒着我?你说啊,你到底知道了些什么?”面对着她渴望知道真相的脸庞,不善于谎言的我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韦莲儿吓坏了,急急地我抱在怀里:“太平,你不要逼她,也许平乐是有苦衷的。”太平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的泪痕挂满了绝望:“没想到我最亲爱的妹妹居然也会骗我,与那污浊的权力配合起来骗我……”“不,不是,不是这样子的……”我被她的话语吓到了,完全不敢相信她会对我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我也知道此时的她已经失去了理智,因为她是如此深爱着薛绍。

“太平。”我的声音颤抖地从她身边响起:“太平,你去问驸马吧,我只是,只是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得面临这个残忍的结局……我求求你,你不要这个样子好吗?你这个样子真的让我害怕。”

太平缩回手,她轻抚着我的脸庞,拭去我脸庞上的泪珠:“平乐,我不该逼你,我只是感到心痛,因为和我最为亲近的你不可能会有欺瞒我的事情,我是这样子信任你的……”韦莲儿挽着她的手:“太平,去见见驸马吧,特让平乐好好休息一下。”

我终于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把说出真相的权力交给了薛绍。薛绍在他的生命里做了最大的一次赌博,以真相来赌自己的真心,对着满脸泪痕又充满疑惑的太平。他却反而不忍心了,不忍心伤害这个深爱她的可怜女子,在他的面前,她甚至愿意卸去所有的尊严,爱,真的可以让人为此付出所有。

太平双手紧握着牢房里的木栏,木栏内的薛绍却一脸平静地朝她微笑:“公主,谢谢你来看我……”“我想知道真相。”太平凄楚地靠在在木栏上:“我的母亲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我想明白这三年来为何你待我始终像一个尊贵的客人,我们不是夫妻吗,为什么连平乐都知道的事情我却不知道,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不想活在一个充满谎言而假造亲情的圈子里……你为什么要反对我的母亲?”

薛绍凝视着太平凄戚的双眼,缓缓开口:“公主,还记得我们相遇的那一晚吗?相思长守花醉忧。在遇见公主之前,薛绍已经有了心爱的人了,她叫玉娘,是这个世界上最温婉美好的女子……”“什么?”太平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她的心似是被什么给割伤到,她无力的倚着木栏。在听到丈夫的爱情是属于他人的时候,她如同五雷轰顶:“为什么?”“是你的母亲杀了她,还有伴在平乐身边的宫女惠,她是玉娘的妹妹,她用她的死换来了我和玉娘的孩子的生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薛绍面对着脸色苍白的太平,轻轻说道:“因为你首先是大唐的公主,然后才是大唐的子民。”

“可我爱你啊……”太平心碎了,她的爱情原来是建立在别人的生命上的。薛绍垂下头:“公主,你该清楚,你的身后是一把让人无法反抗的刀,我敬重你的母亲,体谅她作为一个母亲对女儿深深的爱,但失去真爱的痛苦真的让我的心不得不对你不忠诚……平乐公主抱来的那个孩子,薛崇谏就是我和与玉娘的孩子,是惠以自己的死换取玉娘能够临盆诞下孩子的时间,玉娘难产而死的那天正是臣与公主的成婚之日。”

薛绍转过身,颀长的身子背对着站在木栏外痛哭不已的太平,太平整个身子无力地滑落,痛楚地跌坐在地上,她光洁的额头靠着粗厚的木杖,浅青色的纱裙被地上的污浊染脏。她落魄地在自己的丈夫面前哭泣,是她错了,因为爱上了,所以错了。三年前的一场冲动引发了这场对她伤害最深的悲剧,她撕心裂肺地大喊,企图能将薛绍告诉她的实情从脑海里赶走。

“薛绍”她无力地喊着他的名字:“薛绍……为什么你不将这一切告诉我,我以为我会是你此生的最爱,我以为我们的结合会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太平抽动着红唇,说出了令薛绍完全不敢相信的话,她说:“薛绍,对不起,对不起……”薛绍猛然回头,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痛苦和感激:“公主,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我和玉娘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你善良,宽容……”他走近她,俯子,伸手抚了抚她的脸庞:“又美丽,谢谢你的这句话,太平……你是这大唐最令人骄傲的公主,我为自己曾经拥有你而感到自豪。”他朝她欣慰地笑:“太平,谢谢你。”

“不,我不想成为你的曾经。”太平抓紧薛绍停留在她脸庞上的手:“我会救你,哪怕是要付出无限的代价,我们一生一世都在一起,还有崇谏和崇训……让我补偿你,补偿你和玉娘,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吗?”。“公主。”薛绍很是真挚地朝她笑道:“公主,对不起,是宿命不给我们机会,你是落花有意,我却是流水无情,若有来世,我愿为你付出一切,但这一世,就请公主,认命吧。”

“不——”太平双眼通红,绝望地大喊着:“我们可以打败命运的,薛绍。”“公主,薛绍的心已经在玉娘死的那一刻死去了,我们的相遇是命运给我们开的一个玩笑,也是一个极大的错误,玉娘和惠儿的死见证了这场闹剧的悲哀。我不爱你,但我仍相信你,你是如此坚强的,三年来你对我的深深爱意,我铭刻在心底……公主,回去吧,没有我,你也一样可以幸福的。”薛绍决然地走到牢房深处,把一个坚决而冲满悲伤的身影留给了太平,太平缓缓起身,以从未有过的狼狈,如一缕幽魂,安静地走出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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