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香兰手还未落下,便觉腕上一阵揪心的疼。
锦儿回头,见洛裳一脸愠怒地坐在床头,一手僵直在空中,一时忘了收回。姑娘刚刚丢了什么过来?锦儿迟疑着将目光投到地上,不住地向香兰脚下寻去。在香兰还未回过神时,锦儿便瞧见了她脚下不远处锦凳旁的一枚玉镯。
“啧啧啧…”
锦儿一脸心疼地弯腰拾起地上那枚成色不错的玉镯,愣是没顾及到一旁香兰和杜映芸难堪的脸色。
还未待洛裳开口,锦儿便坐回她身旁,握着她仍处于半空中的皓腕,轻柔地替她将玉镯套了进去。
“姑娘怎么了这是,好好的一枚镯子,愣往东西上丢,这要摔坏了多可惜…”
锦儿头偏向床内,以至于香兰和杜映芸看不见她的脸。香兰心中的怒火更是蹿上来几分,竟然骂她是东西。再一看,侧妃的脸色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去,当着她主子的面,教训起她来,嘴角一撇,一会儿可有你好瞧的。
洛裳用指月复轻轻抚模着那枚青玉色,晶莹圆润的镯子,随后立即拉下卷于臂弯的袖子。眸色一正,掀开一床鸳鸯锦被,穿上绒色小靴下了床。
“姐姐来此探望,妹妹实在是受宠若惊,天色不早了,姐姐还是请回罢。”
洛裳从容地走向梳妆台前,一席锦凳,三千青丝。她这里从不欢迎无故生事之人,欲留耳根清净,怎耐得奢想辽远。
杜映芸今日前来就是挑事的,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更何况她几次三番地打了她的丫头,她可不得挽些面子回来。
“今日厨房那点子事,妹妹想必也看见了。敢问妹妹,何故怒打了我的丫鬟?”
洛裳放下手中的梨木梳,轻笑着摆弄起一旁的饰物来。锦儿早在洛裳欲梳洗时站起了身,垂着眸恭敬地在洛裳身旁候着,很好地掩着眸中的忧虑。
“姐姐莫怪,妹妹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洛裳不慌不忙地对上了杜映芸一副要她好好解释解释的深眸,淡定自如。没人看到,她藏于袖中的指节,正微微泛白地紧扣着掌心。
“哼,姐姐我倒是想听听,你这理由是什么。”
杜映芸听她要解释,便拂了袖,没好气地坐在屋内那张不大的紫檀木桌前。
“王府规定下人条例其一,不知礼数,满口妄言者,杖责五下。其二,眼高于顶,对主子出言不逊者,杖责二十,并扣一个月的饷。其三,带坏府中风气、教唆他人者,杖责三十,重者,驱逐出府。香兰,单这区区三条,你就犯了几条呢。”
洛裳一脸平静地陈述完她那些个陈则条例,之前府里的管事嬷嬷怕嫣儿锦儿在这王府中不懂规矩,便带过去学了几天。回来时,嫣儿还一直抱怨这府里的规矩怎么怎么刁钻,说错一句,便是又打又罚的。她淡淡一笑,却有心的记下了。
香兰一时半张着嘴,心虚地向杜映芸解释道。
“侧妃,不是…不是这样的”
杜映芸见洛裳说的句句在理,况且香兰平日里也就那么回事,她也都看在眼里,不过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她此时就是再想找事,也无处可找了,便心虚地干咳了两声,回过头瞪了一眼香兰,仍是嘴硬地不松口。
“既是如此,那妹妹也不应该打香兰哪,何不直接交给府内的管事房处置。呵,要我说,妹妹你也多事了点儿罢。”
说完,便起了身,踱着莲步走到洛裳身后。
铜镜里,顿时又多了一张美人面。两张面孔,各不相同。
一张红润多姿,满目妖娆,眉眼间尽显女儿家的娇俏。
一张苍白病乏,昔日殷红的唇,此时,也像是扑了白粉,万分憔悴。那双半垂着的蝶眸,不再扑闪扑闪,似折了翅般,病见犹怜。
忽然,那双蝶眸笑了。随即,苍乏的唇也微微上扬。
杜映芸拧了眉,颤着声音问道。
“你…笑什么?”
镜中的那抹悴颜止了笑,轻启唇齿,一张一闭,缓缓道着。
“我在笑你傻。姐姐,你难道不知丫鬟一旦被送入管事房,直着进去的,十有**是躺着出来的。府里那么多下人,有谁不知香兰在府中,仗着有个强大的后盾,目中无人。到时候,恐怕你也会受到牵连。王府是由主子来管的,岂容一个丫鬟为虎作伥。就算王爷不在,老夫人呢?王妃呢?芸侧妃,你可真是迟钝呢。”
洛裳此言一出,杜映芸的脸色立马变了又变。锦儿站得最近,听罢,脸上转瞬即逝一道喜色,但随即,又蹙了眉,换上一抹忧心。
就连最初怂恿杜映芸的香兰,此时也不作了声。
杜映芸一时间瞪着洛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扯住洛裳的左肩,拖着她站了起来。
洛裳被她这样一下拉扯,找不到平衡,只能一手扶着她的左臂,一手搭着梳妆台的台面。
杜映芸咻然一笑,微微凑近她,红唇轻启,用只有她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划过她的耳际。
“花洛裳,我傻,我迟钝。可是我不笨。”
说完,她像是突然受到了外力,左肩一倾,睁大了双眼,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而那哀怨的目光,却未在洛裳脸上移过一刻。
“嘭——”
如她们所见,杜映芸像一片月兑离树的落叶,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床边,了无声息。她耷拉着头歪在一边,额前与雕花彩漆木碰触的地方沁出丝丝殷红,两手无力地护住小月复,眉间的突起,可见她此时的疼痛万分。没有人看到,她跌落前,那一抹得逞的笑。
锦儿一下傻了眼,即便是往日那镇定得不能再镇定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错愕。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杜映芸因为姑娘的那席话,便想将她置之死地。
香兰在杜映芸倒下的那刻猛地收了神,张着嘴,瞪大了眼,边叫着边向院外跑去。
“来人哪,侧妃摔倒啦…快…快宣大夫啊…”
洛裳至今还未从杜映芸方才那番话里回悟过来,直到锦儿越过杜映芸的身体,轻扯着她的衣袖,忧色极具道:
“姑娘,怎么办?”
洛裳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墨色的澄眸。
“先扶她出去。”
锦儿颔了首,冷眼看着地上的杜映芸,抬死尸般毫不怜惜地将她一手搭在肩上,有一步没一步地走出外院。
洛裳在房内独坐了好一阵,想着老夫人现在应该知道此事,便起身着装,换上了一套水墨蓝的衣衫。
我不相信,你会因此舍去王府中,最大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