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是被一阵竹枝触地的声音给拨弄醒的,睁眼眼睛一看天上还有星迹,便想着起床吧也无所适从,萧家人并不欢迎自己,如果没有湛澄当真不知何处明溪的消息。可是明溪啊,你到底在哪儿呢?这一路上已经上费尽千般心思,怎地一点消息都没有呢?这时候又听得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接着似乎是萧太太的声音道:“都日上三竿了,还不起床吗?还等着我送饭到她床前吗?”。后来又传来湛澄刻意压低的声音:“娘,你小点声!”萧太太越发声大道:“怎么我在我自己家里还说不得话了吗?这世道真是反了!”湛澄“哎呀”了一声:“娘你那声太高了,炸得我耳朵子都疼。”无悔心道:这原来是叫我起床呢!想想又好笑,人生真是充满奇妙,不久前还躺在家里的铁架床上,高兴睡多久就睡多久,如今居然睡到这样硬的土炕上,大清早的就被人指桑骂槐的叫起床。没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手脚倒也利索的穿戴起来。
才打开房门,香珍就走了进来拿起痰盂往外走,无悔拦住道:“我自己来。”香珍侧身道:“妹子,你初来乍到不知道往哪儿倒!”无悔跟着她走进了一个用红砖围起来的小屋子,里面打扫的倒也清爽,可仍然不能去掉一股骚臭味。低头一看不过是水泥的地面,挖了个槽子,里面尽是些屎尿赃物,还有蠕动的蛆虫。无悔的胃里霎时翻江倒海起来,赶紧扶住墙角来到外面,扶住个小树就呕吐了起来。
香珍急急倒了痰盂就跟了出来,见了无悔的样子问道:“妹子,莫不是怀上了吧!”无悔心想这是什么跟什么啊,刚想开口辩解又吐了一大口。香珍道:“我扶你到前面去歇会儿吧。”一抬头,湛澄已经走了过来。香珍见此匆匆提着空痰盂,手拿着竹丝的扫帚去了。
湛澄轻轻拍着她的背道:“你怎么呢?”无悔干呕了好几声,才直起身子道:“我想漱口。”湛澄扶住她走进院子里,萧太太这会子迎上来,讨好的笑着道:“快坐下来歇着吧,这大清早的怎么就起来了呢?山娃子快去把那乌鸡抓来宰了!”
湛澄还没有反应过来,无悔苦笑了下,定是香珍误以为自己怀孕还告诉了萧太太。便道:“伯母您误会了……”不待无悔说完,萧太太就打断道:“还伯啥母啊,叫娘!”说完颠着脚就去跟萧老爷商量着什么。
湛澄挠有兴趣的看着无悔,无悔轻轻推着湛澄:“你娘以为我怀了你的孩子,你快去解释下!”这时候香珍端着水过来道:“妹子,漱漱口吧!”无悔像看到个救星道:“湛澄你告诉她,我们只是好朋友,我没有怀孕!”湛澄道:“是你跟娘说的吧,你真的误会了。”香珍宽厚的笑笑:“你们不用顾忌我,怎么着都是萧家的孩子。”说完她又忙活去了,徒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
无悔道:“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要在六年前离家了。”湛澄笑笑道:“你看我娘现在对你多好!由着他们误会去吧!我等下还要出去,这样留在我家我也放心了。”无悔看着他道:“美得你!万一明溪误会我了可怎么解释呢?”湛澄道:“你这小脑袋瓜子里,能不能想点明溪以外的事情呢!他要是误会了倒好了,起码他也知道了你在四处寻找他吧!”无悔巴巴的看着湛澄,湛澄道:“我回来还有些其他的事情要处理,他们这样的误会自然会好好照顾你。我答应你一定在找到你的明溪之前,解除掉误会,好吗?”。无悔似懂非懂的看着湛澄,大眼睛里面满是忧虑。
早饭之后,湛澄就准备出门,萧老爷道:“你干嘛去?等下去把族中长辈都叫来,你做下的好事情,总得给人姑娘一个名分!”无悔涨红了脸,恼怒的看着湛澄。湛澄道:“无悔,你先去歇着吧,我跟爹娘有话说。”无悔瞪了湛澄一眼,只得去了。
湛澄这才道:“爹,这事不急!跟孩子的满月酒一起办也行啊!”萧太太一听这话道:“中!这居家过日子就得香珍这样的女人,你看看她穿的那些衣服,天天做这轻狂样子给谁看呢!依着我将来孩子生下来给香珍教养才放心!”萧老爷咳嗽了一声,萧太太才住了声,湛澄道:“这都是往后的话了,这眼前你可得好好待人家,毕竟人家肚子里面还有咱萧家的子孙啊!”萧老爷道:“那等会去请个郎中来给她把把脉,开点安胎滋补的药吧。”湛澄强忍住笑意道:“不用了,她自己就是个郎中,她真救过我的命!”说罢撩起衬衣让他们看:“这就是她处理的伤口,不然我早没命了。她们家是世代行医的,我们这小地方的郎中全不及她!”
萧太太一见湛澄的伤疤就道:“丰娃子,你这是咋回事啊?”萧老爷也道:“你这些年都在外面干啥子呢?这到底是怎么弄伤的!”湛澄道:“没啥,就是被市井无赖用利器戳了下,我出去有事呢!”说罢匆匆就出门,临走的时候又在南屋门口站了会道:“无悔,我出去了,晚上回来。”
湛澄走了之后,院子里面格外清净。无悔便坐在屋里,托腮想着怎么寻找明溪。一回头香珍已经站在屋外,无悔连忙起身让座。香珍侧身坐在炕沿道:“妹子,你长得真好看!”无悔笑了下:“谢谢,你长得也很好看!”香珍说了这句话,突然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是羡慕无悔的,尤其是看到桌子上湛蓝色的礼帽,还有她棕色的披肩直发,她的打扮是自己这辈子做梦都没有想到的,甚至还感到一阵自卑,自己这样的土气,而且仓丰哥说她还懂医术,明眼人谁不稀罕她呢!还没有过门就怀上了,这要是生了个男娃,往后家里就更没有自己立足的余地了。
无悔打量着香珍,见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一直盯着炕上的桌子发愣。于是笑着问道:“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见她依然出神,便把桌子上的礼帽递给她:“你喜欢这个吗?那这个送给你吧!”香珍这才回过神来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手突然触到无悔顺滑的头发,终于忍不住问道:“妹子,你的头发咋是这个色呢?咋跟我们的不一样呢?”无悔笑出声道:“这个啊,是染的!你要是喜欢你也可以染成棕色的啊!我姐姐就染成了红色。”香珍一听红色更加新奇,半晌才念了声:“阿弥陀佛,红色那不成妖怪了吗?”。
无悔便放下了这个话题,道:“你来找我有事情吗?”。香珍道:“妹子,你是仓丰哥稀罕的人,眼下又有了身子,我们两的房间换换吧?”无悔笑着摇摇头道:“谢谢,我就住在这里蛮好的!你叫香珍是吗?”。香珍道:“对的,妹子今年多大啊?”无悔道:“二十二。”香珍道:“那你咋看起来这么年轻呢?”无悔不解的道:“双十年华,本来就年轻的啊!你呢?”香珍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跟你一样大。你是几月生日呢?”无悔道:“五月!”香珍越发拘谨道:“如此算来,我倒是比你晚生了半年!”然后站起来就帮无悔收拾起来,无悔赶紧拦住她道:“我在这边住的挺好的。”香珍道:“论年龄你比我大一点,而且你现在又有了身孕,西厢房自然应该由你去住!”无悔哭笑不得的看着她,最后道:“我在这边住的很好!你就是把我的行李都搬进去我也不会挪地方的,而且我根本就没有怀孕。”香珍居然一时忘情拉住无悔的手道:“你真是个好心的姑娘,现在就我们两个你不必顾忌我故意这么说的。”
无悔道:“那你坐下来我们说说话也可以的!你爱湛澄吗?”。香珍因了这句话两颊绯红,立时垂下头。无悔又问道:“你们恋爱了多久结婚的呢?为什么湛澄会逃跑了呢?”香珍觉得无悔说的话真是奇怪,半晌抬头说道:“恋爱是啥?”无悔乐出了声,可是却真的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恋爱”,想了一会道:“就是你说的‘稀罕’,互相‘稀罕’的两个人在一起那么就是恋爱了,见到对方的时候希望他快乐,可是又会因为太在乎了为了点些许小事就会闹别扭,见不到对方的时候,看见什么都会联想到对方,那种滋味又甜蜜又心酸。”
香珍愣愣的看着无悔,无悔莞尔一笑道:“你听明白了没?”香珍突然两手捂着脸骚红了脸,接着转过身去。片刻想想又把身子转过来道:“妹子,哦,不,姐姐。”无悔轻笑出声道:“我姓江叫无悔,以后就叫我的名字无悔吧,你想说什么呢?”香珍迟疑着道:“无悔你刚才说的话以后跟谁都不能说!”无悔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不解的道:“为什么?两情相悦古已有之,这是人间最美好的情感啊!”香珍站起来抓住无悔的手道:“无悔,你听我的,我不会害你的!”无悔嘴角荡起一圈微笑道:“好的,只是你能告诉我原因吗?”香珍略带点鄙夷的道:“女子就是要三从四德,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你怎么说起那啥‘恋爱’‘稀罕’就跟吃饭喝水一样,一点没羞没臊呢?这要是旁人听了去还了得?!”
无悔听得香珍这样的言语,心里有点恼怒,脸上便讪讪的有点挂不住。香珍立时诚恳道:“你可千万莫要生气,我这说的也是为了你好,旁人听到你这个话是会笑话你的!”无悔盯着香珍看了一会,估计她说的不是假话,便道:“你们真是奇怪!我说个寓言给你听,好不好?”
香珍见得无悔没有真怒,心里稍安道:“啥叫寓言啊?妹子,不,无悔,你还是让我叫你妹子吧。你可别笑话我,我不像你懂得这么多,仓丰哥说你还懂医术呢!”无悔道:“寓言就是个故事。从前有个中原人,在山间打柴的时候迷了路,于是顺着一条河流走到尽头,发现一个奇怪的国度,怎么奇怪了呢?就是这里所有的人都没有鼻子。同样的,这里的人也发现中原人的异样,因为他眼睛下面居然长了鼻子,于是所有的人都像看怪物异样的看着他,还指指点点的。香珍你说,到底是中原人奇怪,还是那个没鼻子国度的人奇怪呢?”香珍听完笑道:“天下还有这样的奇事吗?妹子,你这是在编排我吧?”无悔真诚的道:“不是,我只是想告诉你,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力。自己的婚姻就应该是自己做主!这个就跟人长鼻子一样,一点也不奇怪。”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得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女人尖锐的哭叫声:“东家,山娃子他大不行了呢!这都没气了!”萧老爷萧太太忙从屋里赶出来道:“前天见到四哥不还好好的吗?香珍快去叫地头叫山娃子去请郎中!”女人一瘫在地上哭天抢地:“早起还好好的吃了早饭,还准备去地里收黄豆,临出门就晕倒了,我一探鼻息就没气了!”香珍忙出门去地里叫山娃子去了。
无悔在门口看着,萧老爷也慌神了:“这可怎么办呢?四嫂你先起来,你放心四哥在我屋里忙活了一辈子,现在山娃子又接替他大。这请郎中看病的钱我出,要是四哥这口气当真过不来了,丧葬费也是我出,往后但凡我屋里有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娘俩。”女人听到这里心里方才有点着落,可依旧痛哭不已。萧太太连着搀着她劝道:“四嫂,你现在可不能慌乱啊!”无悔走过去道:“在大夫没来之前我先去看看吧。”
“你去?”萧太太瞪着无悔:“人都背过气去了,你还能有什么法子吗?还真拿自己当郎中了啊!湛澄再怎么说救了他,我都不相信!”无悔皱着眉头道:“正是因为背过气了,就算我不是郎中,也治不坏他了不是?”萧太太道:“你老实在家呆着,你不顾惜自己个,我还顾惜我的孙子呢!”萧老爷也横了一眼无悔,接着和蔼的对女人道:“四嫂,我先上你屋里瞅瞅去!”女人这才哭哭啼啼的领着萧老爷回去了。
无悔吐出一口气,心里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蛮荒之地,简直是食古不化,难怪湛澄要离家出走!他们走了之后,萧太太恨声道:“不回你屋,还在这站着干嘛呢?”无悔摇摇头就进了南屋,片刻萧太太捧着些剪刀花布过来道:“没事给娃做点肚兜毛鞋,这才是女人家的本分!”无悔站起来道:“我没有怀孕!我跟湛澄也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萧太太冷笑道:“肚子里都揣上了,还没有怀孕呢!自己个做下的事情倒不敢承认了,真不知道你爹娘怎么教的?”无悔听到她提到父母,终于忍耐不住发作了起来:“我请你从我的房间走出去!我爹娘怎么教的我与你何干?”萧太太也火了:“这是谁家的规矩?婆婆在训话,媳妇当面就拌嘴!”无悔气急竟然说不出话了,当下咳嗽流泪不止。
这当口香珍回来,连忙扶起萧太太道:“娘,您先去山娃子那看看吧,山娃子没命的跑去请郎中,四大屋里围了一圈人,四嫂一点主意都没有了。”萧太太这才离开屋子。等待萧太太走远,香珍看着无悔道:“妹子,你可不能这么明着冲撞娘,否则有你的苦头吃!”无悔哽咽着道:“她不讲理!”香珍连连捂住无悔的嘴,眼瞅着外面:“妹子,你怎么不听劝呢?咱娘心眼好着呢!你看对一个已经不在家里做活的长工都这么仁义,这样的人家满通江都没地儿找去!”无悔这才想起人命的事情,问道:“你带去一起看看去吧,人命关天!要是人当真去了,再仁义都是一场空。”香珍不放心的问道:“妹子,你跟我说实话,你真会瞧病?”无悔道:“这个时候了,我还用得着骗你吗?”。香珍道:“好,我领你去!”
无悔赶去的时候,郎中已经到了,他用手探探萧四的鼻息摇摇头道:“准备后事吧!”转身欲去,山娃子急急拉住道:“先生,再给我大看看吧!”郎中道:“人都没气了,还看啥子嘛!”
无悔正好赶到,便分开人群走了过去,萧老爷看到无悔黑着脸道:“你来干什么?白给我在这丢人现眼!”无悔没有理萧老爷,她远远看到萧四涨红的脸庞颇觉有异,问道:“他之前是不是呕吐过?”萧四家的连连点头。无悔看着山娃子果断道:“要想救他,你就听我的!”
山娃子看看萧老爷看看郎中,萧老爷冷冷的道:“你丢得起这人,我萧家可丢不起这人,趁早给我滚回屋里去!”无悔强忍住泪水道:“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我不过是昨天在你家住了一晚,既然这么不受待见,我待会自会离开!可是让我见死不救,万万做不到!”郎中道:“你个女女圭女圭还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呢!萧老爷就让她看看,我也向看看她有什么本事!”香珍过去碰碰无悔的胳膊:“妹子!”无悔道:“你去帮我搬个板凳来!山娃子,帮他的脚架起来,头歪在一边!”
山娃子将信将疑的照做了,无悔上前剥开了萧四的衣裳,萧老爷臊红了脸连连跺脚道:“丢先人啦!”无悔并不理会,继续死死按住他的胸腔,用尽全身力气做了人工呼吸,按了几下无悔就体力不济,便叫道:“山娃子你来!”山娃子这时候看到萧四的脸迟已经渐渐白了,再不迟疑把两个厚实的手掌放在萧四的胸脯上,又看了眼无悔,无悔点点头,他就使劲摁了两下,奇迹就在这一刻出现了,萧四居然口吐白沫。
无悔灿烂一笑,郎中不敢相信的道:“这个女女圭女圭了不得哇!”无悔道:“先生把你的银针借我一用。”郎中“哎”了一声,连连取出银针双手捧着递给无悔,无悔接过又捏住萧四的右耳,在他的右耳垂那边放出数滴黑血。萧四终于悠悠醒转,山娃子倒地就给无悔磕了个头,无悔:“哎呀”了一声:“你这是干嘛啊?不过是举手之劳嘛!你现在把他抬进屋里,记住不让让他情绪激动,再盖得厚实点,我给你开个方子你去买点药。”
说罢自己就转身离去,郎中跟着后面道:“女女圭女圭,他这得到的什么病啊?明明都没气了啊?”无悔看着他不屑道:“你从医多少年了?”郎中道:“小时候就我大学,足有三十年了。”无悔问道:“那么中医的月兑证你怎会不知?若今日我不赶来,他岂非死于你手?”郎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萧太太赶紧拉过无悔道:“不许乱了规矩,先生几十年来给方圆百里多少人看好过病,今天你是运气好,胡乱治好了你四大,跟我回家去!”无悔一下子挣月兑了她的手,自己往萧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