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穿梭得飞快,两人在德音宫的时间虽然难挨,但因有对方的陪伴,倒也过的飞快,或下棋,或诵诗,或击琴,或染墨,一时之间还带着趣儿。
一转眼,便是秋盛之时。
“咱们在这也呆了一阵日子了。”火色阑珊的宫灯下,兰漪坐在绣架前,双目盯着布,用手轻压木架,一针一线密密织着,翠缕红线在雪绸上勾勒出莲花的清影。
而窗外的秋藤斋周围是暗花衰草,寥落中别有清爽的滋味。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映着瓦蓝色的天空,月兑去那一丝黯淡,多了一分空明。
一旁的珮玖将各色的丝线分类整理齐,而明魏紫端坐在绣架边上,认真把丝线穿过细小的针眼。将光线透过小眼,她连星眸都眯成一条线,却还是穿不过。她嘟哝着将针线递给紫陌姑姑,便搬着小凳仔细瞧着兰漪刺绣。
“樱汐哪里去了?”兰漪稍稍侧目,便发觉少了个人,眸光还停留在荷花上,只淡淡开口说道。
“咱们宫里的份例被内务府的人拖了许久,奴婢便叫了樱汐姑娘去催催。”珮玖递上深碧色的丝线给紫陌,只见兰漪面色一怔,又嫣然道,“咱们这宫里,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我身边服侍的宫女便是你,樱汐,珮瑾。流岚虽也在我跟前晃着,到底也不算我宫里的份子。而小太监,也只有日常洒扫的小子,小子。按照一个贵人的身份,伺候我的宫人,似乎有些少呢。”
珮玖原以为兰漪是个不管事的主,此刻见她说来,略惊了一秒,便沉声道,“小主明事理,那些个宫人见小主幽禁在此,便准备偷偷离了去,而上面的主子们又朝这边讨要奴才,奴婢以为小主不管这些个事情,便私下替小主处理了,还请小主恕罪。”
“这宫里的人,真是可恨的很!”明魏紫听及此,娇气地跺脚,“我家姐姐天姿国色,赶明儿出了头,这些势利小人要悔得肠子都青了我才痛快。”
兰漪闻此言,只抿嘴一笑,便将视线移向珮玖,“姑姑是稳妥人,我自是放心的。要那些人留下来,只怕也不是我的福分。将来要是能出去,自然可以挑几个好的,如今我也不需要那么多的人侍奉。”
“只是,”她瞧着珮玖平静的神色,略转眸后才启唇问道,“是哪家的主子凑不足人,从我这里带了人过去侍奉?”
珮玖早知她有此一问,不需思忖,想法儿已到嘴边,“是李容华和梁婕妤。”
“容华和婕妤,只怕不是你刚才话里的正经主子吧?”兰漪此刻的眸光冰冷似剑,扎得珮玖的心凉透,她的面色波澜不惊,“小主若是问,奴婢自然该答,只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小主还是适合刺绣,这些事情,还是放放再说,就算小主今日知了又如何,不如过咱们的安稳日子。”
兰漪知她不想当着明魏紫的面说出,也不强求,闷了声继续刺绣。在暗处,明魏紫略动了神色,也静默了声儿,不发言语。
而德音宫外,此刻却极为热闹。
今日是薛淑媛的寿辰,宫里自然是极热闹的。因着薛淑媛怀着皇嗣,此刻虽才四个月大,她的肚子早已显山露水,她的人向来是温和可亲,如今面上有着初为人母的喜悦,映得她本来就只是清秀的脸也更靓丽了几分。正值傍晚,烟霞笼在半空,映着湛蓝的天幕妩媚又柔情。
皙贤妃坐在殿内上首,饮过琼浆玉液的她面上泛着两团绮丽的酡红。而她身边的承熠今日着赤色双龙戏珠袍,与皙贤妃并排。宫中的宴会多了,今日的倒也是平常的格调,无趣的很,遂朝皙贤妃笑道,“这些宴会倒尽了朕的胃口,什么时候宫中也不曾有什么有趣的。”
皙贤妃拨弄着水晶般的指甲,也不瞧他一眼,只懒散答道,“臣妾愚鲁,想来皇上必是有了什么好主意。”
承熠微微一笑,知她素日脾气便如此,也不恼,只含笑道,“你今日懒懒恹恹,要不要朕让太医来瞧瞧?”
皙贤妃听此话,面上羞了个通红,是极少有的小女儿态,也知是他玩笑话,一时也没了声。
舒窈坐在皙贤妃身边,小手捏着皙贤妃繁复绮丽的裙摆摇摇,女乃声女乃气地痴痴笑着,一双眸子清澈明亮,“母妃羞羞。”
薛淑媛在座下温婉一笑,“娘娘有福气,纯熙帝姬雪团似的惹人疼的很呢。”
皙贤妃抚着舒窈软软的发,眸光熠熠,嫣然道,“淑媛也是有身子的人,将来要生个小皇子,要比本宫的帝姬更得人宠呢。”
舒窈此时摇摇晃晃地踱步走到承熠边上,嘟着小嘴,拉着承熠的衣袖道,“父皇…父皇会不会不喜欢舒窈啊?”
承熠一把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眉宇间满是慈爱,“朕才不会忘了小舒窈的,父皇呀,会好好照顾小舒窈,让小舒窈长得和母妃一样漂亮。”
舒窈圆溜溜的眼眸一转,也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我要长的和母妃一样漂亮。”
此刻,一声极突兀的弦断之音在殿中央爆发,一名宫女匆忙上前跪下,战战兢兢连话中都带着哭音,“奴婢该死,求皇上恕罪。”
她的手指淋淋沥沥地滴着血,宛如一朵朵落梅在地上晕开,承熠蹙了眉,正欲发作,却是薛淑媛微笑着起身,“皇上看在臣妾月复中的孩儿份上,就饶了这宫女吧。”
皙贤妃见承熠此刻不言语,出声道,“淑媛为你求情,还不下去?”
那宫女朝前重重磕过头,匆忙下去了。
可是少了琴音的乐曲如何听着都别扭,承熠也觉得扫了兴,阴沉着脸也不言语。
碧贵嫔起身,微笑着说,“臣妾听着这歌也变了调,不免让皇上动怒,不如臣妾自请用箫为皇上细细吹奏一曲,还请皇上成全。”
声音不大,依旧柔情似水,她的眼眸凝成温柔的月牙,整个人细致又温婉,连她周身的空气似乎都氤氲着江南的烟雨和碧波。
承熠见她袅袅婷婷,如水莲花一般含着娇羞,便沉声道,“小顺子,去乾元殿将那把碧玉的箫拿来。”
小顺子维诺着退下,待他手捧玉箫上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手中碧色通透的箫身上。翠绿中斑斓着光芒,上面淡淡的有几斑黑影,却是仿湘妃竹的模样,又比湘妃竹更雅致,拿在碧贵嫔的手中,似乎也沾染了她的气质,整个人与那支箫浑然一体,流光飞舞间更增妩媚。
她拾箫于唇边,轻轻一呼气,玉箫呜咽着低诉。她放下箫,微笑道,“这箫是极好的,臣妾谢皇上。”
安妃斜睨她一眼,道:“贵嫔也别高兴太早,皇上还没答应赏你呢。”
而韵嫔微笑着接了口,“娘娘是江南人,在江南本是有娥皇女英因着夫君病故,泪洒湘竹成斑的故事,娘娘拿着这箫,倒让臣妾想到这故事。其实娘娘对皇上的心意,不是也如娥皇女英对舜一般?”
碧贵嫔浅笑,也不答话,又将玉箫竖起,手指纤纤如玉,几般轻颤后,曲调如清溪在山间挥洒。承熠细听,是名曲《碧涧流泉》,恍然眼前飘现的,是殿选时那个纯色的身影,不自觉中呼过一声,“停。”
碧贵嫔不解地放下箫,其他众妃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有皙贤妃和沈纤柔心中明镜一般。皙贤妃淡然道,“臣妾闻此曲,想至殿选那日沈德仪翩跹一舞,已是妙绝。今日这曲伴妹妹的舞刚好,不如德仪妹妹上前一舞,也为大家助兴可好?”
碧贵嫔这才想起,面上有几丝不自然的神色,也不敢直接表露出来,也勉强笑道,“德仪的舞极好,只怕是舞遍宫中第一人,臣妾倒是有眼福了。”
众妃不曾知道原来沈纤柔获那如意竟有如此隐情,一个个此时伸直了眼,只想瞧见她的舞姿。
沈纤柔起身答道,“臣妾近日身子不大爽快,还请皇上、娘娘见谅。”
梁婕妤素日牙尖嘴利,这一月沈纤柔最得宠,心中恨毒,今日嘴上必不得饶了她去,只冷笑道:“德仪是宫中的风光人,莫不是嫌弃我们,不肯舞吧。”
承熠也是想再见一回,便道,“德仪舞一曲,不碍事的。”
沈纤柔见推月兑不得,只得应着。今日她穿着束腰窄袖的裙子,不大方便,去侧殿换上月牙白的舞衣,整个人迎风而立,衣袂飘飞,好似仙人临世。
此时月芒初绽,光线如织起云锦的银丝线,在殿外闪闪烁烁,殿外怒放的海棠褪去色泽。
箫声渐起,吞咽着殿中人的艳羡,沈纤柔远远处迎风而舞,是夜间盛开的最美的花朵。
低低叹一口气,任呼吸融化河川中浮起的冰雪。纯色的衣袂微卷,连空气中似有似无的暗香也悄然涌来。
月光雪白,融融如丝丝玉缕,织出一匹最精妙无双的天锦,落在地上,仿佛开了一地的花朵,鸽子般雪白美好。
当光芒洒在她肩上,却猛然收敛,那股柔和褪尽了风光,起了一丝清冷。光清颤,在她身上随她跳跃,旋转,美轮美奂,在点亮她脸庞的那一瞬间,却发现那一缕流光刹那间消散。
眉目如画。
黑丝线般的长发飞舞,映着白瓷般的皮肤吹弹可破。
她的手抚在额上,正拂开一丝月光,正是那一轮皓月拂开萤火,星星点点,真真切切。
她的美,竟然褪去月光,令那一轮皓月拉来一片云彩遮掩她的羞怯。
谁不羡那繁花无数,也抵不上她一根青丝的美。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她旋转,旋转,那道炽白黯淡整座殿的灯火,亦步亦趋,一颦一笑已是绝美。
众人的目光都痴了,她与月光分明是一体的,那样皎洁,挥动间随着箫音,随着月波流转。
在猛然一个旋转后,她却如一只断翅的蝴蝶,飘飘然落在地上。
而她的月白的裙摆上,淡淡的,是血色晕染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