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纤柔幽幽转醒,身边却已是空了。她坐起身子,昨夜筋骨的疼痛随着蔓延至今日。
见她醒来,早候在殿口的碧玉领着身边的洗漱宫女进入店内,朝沈纤柔行宫礼道,“宜嫔小主大喜呢。”闻她此语,沈纤柔羞得满颊通红,连更衣时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她杏眸偷偷打量着面前正在给她系带子的碧玉,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也是一位花做肌肤,雪做柔肠的清丽女子,虽比不上后妃中的佼佼者,但放在这宫里,并无突兀之色。
帝王身边,从不缺乏这种丽色。
在一切整理好后,她悄悄地往碧玉手中塞过一锭金子,低声道,“我今日多谢姑姑的服侍,还请姑姑照顾。”
碧玉只微微一笑,那金锭便消失在她宽大的衣袖里。
因着祖宗的规矩,新侍寝的妃嫔是要给宫中之主行礼的,沈纤柔到合欢殿时,只寥寥有几个妃嫔。过些时间后,日光走进,妃嫔们也齐了,素日迟来的皙贤妃也姗姗而至。
沈纤柔在铺有泥金掐月牙芙蓉的跪垫上跪下,朝皙贤妃大大方方地行跪拜礼:“嫔妾参见贤妃娘娘。”
皙贤妃含笑上前扶起她,仔细瞧着她的模样,婉转道,“宜嫔今日的身子只怕也不大爽快,还按着宫规给本宫行如此礼,本宫也心疼。宜嫔的模样,倒是宫里出挑的,让本宫好生欣羡。”
沈纤柔闻此语,面上已飞来两朵红霞,见贤妃情真意切的称赞,也生有几丝羞怯之意。而一旁坐着的众妃嫔心中却不是个滋味,一个个只能在一旁浅笑。
安妃素日便不是个好惹的主,心中也掂量不了宜嫔在皇上心目的重量,只讪讪笑着。一旁的薛淑媛瞧见安妃面上不经意间流露出不屑的眸光,便低低咳嗽两声,想要提醒她。
安妃不予理会她,却引来了皙贤妃的侧目。皙贤妃听见薛淑媛的咳嗽,因着她有身孕,只随便寒暄两句便上沈纤柔回了原座,朝薛淑媛问道,“昨日听闻淑媛中毒,本宫心里便不是滋味儿。不知今日淑媛身子可大好了?”
薛淑媛此刻站起,欠身温言道,“劳烦贤妃娘娘关心,嫔妾也不知从何处沾染上那些个不干净的东西,倒连累两位新来的贵人被禁足,心里也不安稳。”话及此,她的眸光似乎黯淡了几分,淡淡道,“嫔妾的孩子尚未出世,就引来如此祸端,实在是嫔妾的罪过,嫔妾心中也过意不去。”
皙贤妃见她这模样,只得开解道,“淑媛也别想太多,在这宫里时刻都是皇嗣为大。皇上膝下子嗣甚少,淑媛月复中的孩子弥足珍贵,岂有不护之理。”
转眸间,皙贤妃的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淑媛若是生了个小皇子,本宫必是要皇上晋淑媛位分的,淑媛就好好养着自己身子。”
话音未落,却是一只胭脂色成窑小盖钟跌在地上,茶水泼了安妃一裙子,也不知道是否伤着安妃,侍奉的宫女纷纷上前。安妃柳眉倒竖,伸手便打了刚奉上茶盏的宫女桃叶一下子,怒斥道:“下作东西,本宫有了闪失,哪里是你这命赔的起的。”桃叶见安妃动了真怒,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连眼眸中都凝满了泪光,一时间也愣在那里。
皙贤妃见安妃此举,眉间淡淡一蹙,一瞬间又舒展开,在一旁也不发一言。薛淑媛也不忍,瞧着安妃此刻的火气,缓声道,“好可怜见的,姐姐也别和这些个宫女一般见识,妹妹前儿得了匹苏杭奉上的云锦,花色也好,可惜妹妹此刻不能做裙,不如就送给姐姐,妹妹瞧着那颜色也合适呢。”
安妃斜睨了薛淑媛一眼,咬紧银牙,恨声道,“妹妹是个仁慈人,倒是不知这里面的情理,才出此言。这起子贱婢不知好歹,本宫素日的恩惠不知赠了谁,再不管教管教,只怕明儿骑到本宫头上来。”
薛淑媛知她话里的讽意,只好垂了眸不再答话,生怕将安妃的火气烧到自己身上。皙贤妃此刻也觉着安妃的话不好听,底下几个新人也埋了头低低地笑着,只能起声威严道:“安妃,这是本宫的合欢殿,容不得你在这里放肆。这宫女既然犯错,就罚她这一月去浣衣局当差,待一月期满,再回你手底下伺候,如何?”
见贤妃话语里也不善,安妃此刻不敢言语,皙贤妃也败了兴致,只蹙眉道,“众位姐妹也散了吧,本宫身子不适,就不陪姐妹们叨扰了。”
众宫嫔也喏喏地告退,一时之间,殿里的人都散尽了。皙贤妃闭了眼坐在椅上,身边却骤然响起步履声。
“萱草,有时候,本宫会觉得宫里的生活很累。”她的神情无助地像个孩子,淡淡夹杂着忧伤。她安心地接受着来人的拥抱,她忽然觉得,这种安心的感觉,就像那人身上散发出来悠然的龙涎香一样。
龙涎香……
她猛然睁开凤眸,承熠微笑着看着她,笑容温暖如玉石般温润,“我知道,是我委屈你了,夏汀。”
她有多久没听到他和她如此沉静下来说话,虽然她的年华大部分都伴在他身侧,自从他成为帝王之后,她和他,似乎就是这样淡然的情分,夫妻二字于他们,毕竟是不合适的。
她不再是皇室里最耀眼的红荆棘花,那颗曾经跃跃生辉的明珠,她只是宫廷里只余下名号的妃子,注定是葬在皇陵的女人。
谁还会记得,早已蒙尘的荆南翁主名号?
“罢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她望着他紧蹙的眉头,伸手去温柔地抚开,展颜一笑,是年少时的热烈,“我既答应了,自是会做到的。”
日光挥挥洒洒,耀眼异常。
今日是个好天气,兰漪也睡到日头高照才起来,樱汐是小孩子性情,在庭院里跟宫女学着修剪花枝,额头细细沁了一层薄汗。眸光轻抛间,兰漪穿着家常的浅青色月裙,只用一条绸带将青丝松松绾上一个髻,远远瞧去,如同一枝雪白色中微透着青光的广玉兰。
“小主快来瞧瞧,这花结的有趣。”樱汐见二姐前来,朝兰漪热情地挥挥手,又移了目光去,盯着那宫女手中的小银剪不放。那宫女在日头下也是极热的,但不好拂了樱汐的兴致,只用手捋开额前的流海,又开始细细修剪着花枝。
兰漪定睛一瞧,那宫女不正是前日殿选时为她簪上狐尾百合的流岚?
既是瞧见了故人,她款步朝着花的方向行去,流岚此时也瞧见了她,欠身行礼道,“奴婢流岚拜见小主。”
樱汐见流岚行礼,这才想到自己一时忘了礼节,也迅速跟着行礼。
兰漪伸手扶起流岚,莞尔一笑,“想来我和姑姑是有缘的,今日不济之时又遇见了姑姑。”
流岚见她模样,低叹一声,“倒是奴婢对不住小主了,若不是奴婢自作主张,如今小主也不会有此祸。”
兰漪凝眸,唇边微笑若花朵绽放,“这就是我和姑姑的缘分了,姑姑原先也是为我,我心里明镜儿似的。”
流岚不安地搓着手,见她眸里毫无异色,心中的石头也顺势落了地,“小主若明白奴婢的心思,奴婢心中也舒坦点,因着这蝴蝶,就连奴婢也送了进来,若是有天咱们可得释放,奴婢还请小主多多提携。”
兰漪惊叹道,“姑姑从前是在何处当差?怎也会牵连进来?”
流岚被问及伤心处,也只能强笑着回答她,“小主不知,奴婢先前是前朝贵妃的跟前人,因着贵妃喜欢蝴蝶,才同蝶儿花儿混在一处,如今贵妃薨了,奴婢本是要去皇陵守着主子,可这蝶儿没人打理,太后娘娘才留着奴婢,在御花园打理这些,却没从前得脸儿了,今日被派到这德音宫做掌势宫女,还望主子提携。”
兰漪瞧她模样,本也是知道这宫里的人情世故,只含笑也不匆忙答话。静默了一阵子,她才缓缓开口,“若我得了好,必将姑姑调在跟前,只当报答姑姑先时的恩情。”
此时,院口花青色的身影掠过,明魏紫笑容清浅,行至兰漪面前浅浅一弯,抬眸道,“姐姐今日好兴致,在院里散步呢。”
“魏紫同姐姐是一样的身份,这些个礼数毕竟是不适合咱们的。”兰漪朝魏紫拜倒,魏紫此刻不好意思起来,伸手扶起她,而兰漪语笑嫣然,倒是将魏紫唬了一跳,笑道,“魏紫还以为什么时候得罪了姐姐,倒让姐姐行如此礼节,真真是折煞我了。”
兰漪只抿嘴,也不多话,二人说说笑笑,便坐在院里假山石前的朱红亭子里。兰漪歇在藤椅上,正准备叫一旁的珮玖沏壶茶来,却是魏紫身旁一向沉默寡言的姑姑名字唤作紫陌的行来,她手捧掐金丝碧色琉璃盏前来,透明的盏身流曳着水光,隐约间有粉紫的花瓣盘旋其中,又在盏边簪上一朵含着清露的纯白色木槿花,碧波流转间浮红飘飘沉沉,雪色点缀更觉清爽,可见做这羹的人心思细腻之处。樱汐瞧着,一双美眸中闪动着光芒,也是爱得极,就连站着的流岚此刻也是直了眼,暗叹着这羹的妙处。
“魏紫从哪里得了这伶俐人,”兰漪笑着打趣她,“咱们如今是禁足之身,御膳房再没这好心人儿了,偏还得这好东西。”
魏紫此刻小脸儿一红,忸怩道,“顾姐姐可别拿别人打趣,这汤叫做木槿冰糖饮,这暑天得这个是最好不过的。”话音未落,她眼波流转,本就是倒是极惹人疼的模样,此刻连话音都软软糯糯,拨动着人的心弦,“魏紫待姐姐是自己人,姐姐且尝一口,试试魏紫的手艺。”
兰漪辞不过,拨着小银匙尝了一口,清清爽爽,一丝甜味萦绕在其间,正是冰糖的味儿。虽不见的是什么美味,但作为一个王府的小姐,本是十指纤纤不沾阳春水,却能洗手作羹汤…兰漪略蹙柳眉,明魏紫即使是庶出,生在明府,也不曾得封郡主的号,倒是明家嫡出的二小姐明碧香得了这恩典,初时她以为是因为魏紫注定要入宫廷,此时细细一想,明魏紫在家的情况同自己也是一样吧。
忽然想到昨夜,月影清辉下,魏紫无助的泪光被月色染白,在明光中熠熠,兰漪心头便是一疼,连眉尖都蹙得更紧了。
她这娇俏的模样,哪里适合做一朵名贵的国花,她的一颦一笑间流露的,分明就是一个惹人疼,讨别人欢喜的小孩子。
明魏紫见她蹙眉,伸手摇摇她的手臂,娇嗔道,“姐姐的眉毛都扭了,可是这汤不合姐姐口味?”
“我吃着爽滑,甚合我的心意呢。”兰漪盈盈浅笑,一小勺一小勺地朝嘴里送,明魏紫瞧她吃着,也笑容灿烂。
在这宫中,因着自己是明府小姐的身份,这宫里的人也得看太后的眼色,不敢轻待了她,虽是禁足,皙贤妃却也挑了个妙处,这里的内侍们也是安排好的,对她唯唯诺诺。她此刻与兰漪交好,奴才们见风使舵,也不敢欺负兰漪,若是以后日子长了……
她瞧着亮晃晃的日头,一时也觉得炎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