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瑶瑟 第九章 寂寞谁听空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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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兰漪一行人行至德音宫门口,德音宫的内侍纷纷跪下宫门口迎接,“参见顾小主。”

明魏紫从大门里悠然走出,眸若新月,见是兰漪前来,小鹿般冲到她身边,“顾姐姐你来啦,你说我们住在哪个地方好?”

兰漪四处走望,德音宫分为四块,春荇殿、夏蓓馆、秋藤斋、冬蔓阁,各处在特定的季节有着不同的旖旎之色。此时是夏季,院里的木槿花正是热烈的季节,是最常见的白色单心,又是重瓣,在碧绿温润的枝叶边灼灼其华,宛若上好的星光芙蓉石被千雕万凿,被上天刻成最娇美的姿态。

佩玖上前问道,“小主想住哪个院?”

兰漪略一思忖,淡淡说道,“冬蔓阁。”

冬天是最冷的,那种冷意可以延伸到她的心扉,若是选择一个冬季最美的院落,是否能让已经冰封的内心一点点融化。

此时虽是夏季,在这个姹紫嫣红的院落里,她为什么只感觉到冷。

宫里的人,最是趋炎附势的。如今得此已是万幸,不知往后若是终生无宠,她又要如何自处。

正午的太阳是最毒辣的,此刻扫在她脸上,她只觉得生疼,好似内心的感觉。

“嗒、嗒、嗒…”榴花深处,皙贤妃轻蹙柳眉,她的手指拾起白子在桌边轻击,莹润的棋子被一旁的花朵染上了刺目的红。

承熠坐在桌对面,瞧着皙贤妃为棋局所困的模样,一向清冷的面容也露出一丝笑意:“爱妃今日栽在朕手上,似乎心有不甘呢。”

皙贤妃瞧他的眼眸中难有的笑意,嘴角不自觉也弯起,“臣妾这是故意输给皇上,逗皇上开心,皇上该称赞臣妾贤惠才是。”

“你还是这样,喜欢嘴硬。”承熠将她拧在手中的棋子抽开,丢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今日,听说明贵人被你迁宫了?”

“臣妾这也是没法子。”从棋局中清醒,她无力地揉着穴位,懒懒答道,“她是自己跳出来认的,要不臣妾敢去招惹梁王,梁王如今权大势大的,就算是我母亲,还要让他三分呢。”

承熠听她此语,轻轻咳嗽几声,皙贤妃只抿嘴一笑,“臣妾知道分寸,这附近臣妾都命人看好了。”

承熠瞧她娇俏的模样,自认没法,尴尬地笑道,“你这脾气,什么时候给朕添乱了就开心了。”

一旁的萱草适时地上前将黑白分明的棋子收回,棋盘上又一次回归最初的平静。而小顺子也同时捧上放着绿头牌的盘子:“皇上,今日您歇在哪位娘娘处?”

“皇上今日不如再歇在臣妾这里?”皙贤妃望着承熠因众多绿头牌而头大的模样,凑到他耳边打趣,“臣妾今日还想和皇上彻夜谈棋,要皇上败在臣妾手下,心服口服呢。”

承熠只微微一笑,拿起盘中的绿头牌,簪花小楷的金字在阳光底下跃跃生辉。

“果然,”皙贤妃从他身边款款行至原处,嫣然道,“看来皇上的心和臣妾在一处,此刻都想的一样呢。”

“既是如此,小顺子,将前日朕收着的红荔枝掐丝手串拿来,”承熠朝正要退下的小顺子说道,“朕赏给皙贤妃了,就当是朕今日不能陪爱妃的赔罪吧。”

皙贤妃跪下谢恩,浅笑道,“臣妾谢主隆恩。”

夜里,凤鸾春恩车驶过宫道,在寂静而空旷的夜里,仿佛轧冰而过,清脆如玉碎。

“今夜皇上翻了谁的牌子?”一只柔荑抚过院里盛放的花朵,清眸如水般宁静。

“除了宜嫔,还能是谁?进宫时那样的荣宠,如今第一个侍寝,也是应该的。”一旁的妃子巧笑倩兮,仿佛春日里枝头最妩媚的桃花,一颦一笑皆是清丽雅致。

那只手忽然掐下枝头的那朵花,乳白的汁液从翠绿的枝茎中溢出,染在她涂过凤仙花火色的指甲上,“姐姐愚钝,不知妹妹为何要对付顾贵人。”

身旁的人却也是摇了摇头,不自觉地用手中的绢子拭去额上的薄汗:“妹妹也不知,只是家里的要求罢了。”

而那人只是淡笑,眼波流转间,那车声也远了。

缦立远视,而望幸焉。她揉碎手中幼女敕的枝叶,心中一片荒芜,野草丛生。

此刻,坐在车上的沈纤柔却有些不知所措。今夜的她只素净着一件月牙白云锦蝴蝶衫,百褶裙摆处绣满簇拥着的木樨花,顺着衣裳描好的欹枝开满整件衣裳,若是稍一旋动,裙子荡漾开来,好似湖央处亭亭的荷叶。

而她的青丝梳着简单的发髻后,任凭剩余的长发在腰间倾泻,如墨玉如黑瀑。而她的肤色雪白如丝绸,眸光流滟,别有风致。

抬眸处,宫殿灯火阑珊,那是等待着她的宿命。只浅浅一笑,玉手搭在一旁的内侍手上,她缓缓朝玉贞殿口走去,任长长的摆拖在冰冷的石阶上。

进殿后,灯火朦胧处,恍然有一名黄衫男子在床沿边看书,她匆忙拜倒,声音婉转如黄鹂,却逃不出一丝的清冷意味,“臣妾拜见皇上。”

承熠放下手中的奏折,朝面前的白衣女子走去。她低着头,他却还记得她的样子,那一日殿选,她眉目入画,静默时宛如一道纯色的影,似乎是极简单、不吸引人的,他的视线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她周身游走。

沈纤柔感受到面前男人的灼热视线,微抿了抿唇瓣,她抬起头来,目光清澈如泓,见他还在盯着她,雪色的颜瞬间染上灯火的色泽。

“朕似乎是记得你叫沈……纤柔?”瞧着女子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他扶起她,口吻是让她心弦一动的温柔。

她羞怯地点头,眸光不自觉地移到一旁,就连眼眸也染上了红。

他的模样,和她想象的不一样,面如冠玉,笑容儒雅,剑眉星目间流露着英气。她一时瞧着出了神,待回神,她的颊忽然红透。

瞧着她出神的模样,他总算觉得她是一个人,而不是冰雕玉琢,如霜如月。

他伸手抱住她,轻轻地在她的耳边呼了一口气,她似乎在他怀里颤抖,“臣…臣妾请皇上怜惜。”此时的她,就连话也说不清楚。

一旁的宫女本是想上前给沈纤柔更衣,见此情景,只匆匆退下。

他轻笑,抱她至榻上,缓缓解开床柱边的帘。而她长长的睫在烛火的影中微微颤动,他宠溺地瞧着她,像是瞧着一件稀世珍宝,任浅金色的床幔同她的墨发纠缠在一起。

帘内,春色撩人,连烛火都害羞地晃动,倒映在青玉的地板上,只残留一个朦胧的影。

这样一个夜里,顾兰漪却辗转反侧,睡不着的她猛然从床上坐起。披上一件外裳,她从容踏在庭院里,月光染在花间,清雅似梨蕊点缀。而月华清冷,白光乍现处,是明魏紫单薄的身影。

“怎么还不睡呢?”兰漪走在她边上,轻拍她的肩膀,明魏紫惊慌如小鹿,匆忙回眸,连脸上残留的清泪还未拭去,见是兰漪,却有些不好意思。

兰漪知道,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秘密。明魏紫今早的行为让她动容,但是也让她疑惑,她丝毫找不到一个明魏紫能够如此行事的理由。当她看见明魏紫的眼泪时,她似乎觉得,明魏紫的目的是为了摆月兑一件让她痛苦的事情。

她恍惚觉得,这些贵族小姐的心思不是她能琢磨透彻的,她苦笑着摇头,用衣袖拭去魏紫的泪,声音轻柔地如同哄一个爱哭的小孩子:“魏紫,有什么好哭的,给姐姐说说。”

魏紫吞咽了哭声,嚅嚅道,“没什么的,姐姐别担心,魏紫哭哭就好。”

兰漪心知她有心事,也不好多问,只缓声道,“虽是夏日,风也是大的,你小心受凉。”

魏紫应声,又抬眸问兰漪道,“魏紫不知姐姐为何今日也睡不着,莫非是为了迁宫的事?”

兰漪此刻也不好意思,只点头应是。

“姐姐不用怕,”流云遮蔽清月,模糊了兰漪的视线,明魏紫的面容在她面前忽然黯淡,虽隐在暗处,但她的声音是清晰的,“魏紫是当朝太后的外甥女,就是为了洗白魏紫,也会给姐姐澄清冤屈的。”

兰漪轻声叹道,“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洗清的,设局的人自是知道无法直接害死我,她的目的不在于此,只不过是为了在这段日子让我无法侍寝,过一段时日,一切已成定局,我就算是怎么努力也是枉然了。”

她在床上时细细一想,才忽然清醒,一箭双雕,自己当时真真单纯了。薛淑媛中毒轻微,皇嗣无虞,从任何角度,薛淑媛不过是受了一场惊吓。而她,则是失去了承宠的良机。背后的人明明是算计着她来的,如今和蝴蝶连在一块的她。而她却不知道,对她下手的人究竟是谁。

她转眸,神情是从未流露过的脆弱不堪,“再怎么努力,我还是同你们不一样的,你们有家族,有权势…”

明魏紫担忧地望着她,盈盈不堪触碰的柔弱,与那日坐在屏风边上,明明被暗影遮盖,却倔强地隐藏自己的顾兰漪一点不一样,此刻的她,似乎用手碰上去便会碎成一片一片,随风挥洒,她轻声唤道,“顾姐姐…”

望着她的欲言又止,兰漪垂下如扇羽睫,再抬眸时,眸光又回复了往日的光芒,沉静而坚定,方才她的柔弱似乎是明魏紫做的一场梦,瞬间便化作飞灰。

“魏紫,谢谢你。”谢谢你早上愿意在我绝望的时候说陪我走下去,不管,你是为什么。兰漪浅浅笑着,声音在月光中也随着悠远起来,“夜凉了,你也要早点睡。”

“嗯。”明魏紫瞧着她离去的背影,心情似乎摆月兑一开始的沉闷。她将肩上的衣服又拉了拉,转身,夏蓓馆前,木槿花在月光的影里披上一件浅白色的纱,就连那粉也淡了,颜色正是同兰漪刚才披着的外裳一样。

而那衣服,现在正在她的肩上静躺。

她忽然觉得很温暖,连着夜里的呼吸,都有了一丝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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