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不必多礼。”兰漪仔细瞧着面前的青衣宫女,她身上的配饰只些微点缀一两件,清清爽爽,头上只一支银钗,并无杂色。再看她面容,也是眉目清秀,眼神里露着干练劲,看上去倒是个伶俐人。
兰漪凝眸,思索一阵后,她缓缓起身,朝着佩玖盈盈一拜,口中琅声道,“姑姑既然到了这个位置,想必也不用我敲打。兰漪是宫中的新人,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今后,兰漪全凭姑姑指点,不求荣华,只求无性命之虞!”
佩玖扶起兰漪,面上仍不起波澜,只絮絮朝她说道,“小主要保命是容易,但这宫里保命的人就没好日子过。”她的眼神扫过兰漪的眸,那双眸沉静如水,却仍然是清澈如湖泊底下潋滟着的白玉黑晶,“小主生来的美貌,这宫里怎会容小主安好?”
兰漪只淡淡一笑,转眼间,忧愁如薄冰覆在脸上,整个人似乎在冰雪中冷了。她抬眸,只轻声叹道,“你退下吧。”
见她感怀,佩玖不动声色地告退,殿里只存她和樱汐。她见四处无人,才松了一口气,朝一旁拭汗的樱汐嫣然一笑,“你还好么?”
樱汐皱着柳眉,嘟哝着,“累死了,光瞧着你们的眉眼官司,我心里都添堵。”待她的眼睛乌溜溜地略转一圈,又欢喜地说到,“明贵人看上去很温和,新见的人里面汐儿最喜欢她了。”
兰漪听她如此说,淡然展眉逗她道,“为什么你不喜欢沈家姐姐呢?”
樱汐思忖了几秒,才轻轻凑到兰漪耳边,“姐姐不觉得,沈姐姐看上去有心事吗?什么时候都淡淡的。”
轻轻的一句话,随着樱汐吐出的空气,像一片羽毛柔柔地落在兰漪耳际,本是极痒的,可这片羽毛落在她心上,兰漪觉得这句话很沉,忽然变成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由于是新晋宫嫔刚进宫,第一日就让她们熟悉环境,暂不侍寝。是夜,承熠留宿合欢殿。
第二日清晨,依例众宫嫔要给皙贤妃请安。兰漪随着众宫嫔行至合欢殿,只略寻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同明魏紫坐下。
殿内,苏合香的气味清幽,淡然中又带几丝稍刺的凉意,顿时让兰漪从昏沉中醒来。众宫嫔此刻各自聊着,小半柱香的时辰,皙贤妃便出来了。
今日的皙贤妃只匆匆描眉,脸上微有红晕。
“听说今日薛淑媛又告假了?”樱唇忽启,她闲闲地吐了口气,朝周围扫视两圈,才幽幽开口。
旁边一名粉裳宫女脆声道,“娘娘不知,奴婢家主子今日是想来,可她出门不知为何,就晕倒在门口,太医院还在诊治呢。”
皙贤妃蹙眉,唤上一边的幽草道,“去清珑楼传本宫口谕,本宫请太医院院首马上过来。”
“是。”幽草在堂下略行一礼,也不敢多言,朝殿外去了。
因着薛淑媛才查出身怀龙嗣,此时连皙贤妃也大意不得。众宫嫔也明白事情的严重,也纷纷住嘴,殿内鸦雀无声。
殿口处,于太医身着官服,浑身散发刚刚烧艾的气味。在太医院多年的他此时已经白发苍苍,透着医者的儒雅风范。
他行至殿前,匆忙跪下,“微臣参见贤妃娘娘。”
贤妃此刻没心情同他寒暄,点头示意他起身,殷切问道,“薛淑媛此刻如何?”
于太医摇头说道,“微臣发现,薛淑媛是中了毒。”
“中毒?”皙贤妃的眉头蹙得更紧,周围的宫嫔用眼神相互交流内心的惊异。
“是,微臣自己本是不敢确定,同太医院商量后发现,这种毒,是一种特别的蝴蝶才会有,由于剂量轻,对皇嗣和淑媛暂无重大影响。”
“蝴蝶?”下首的安妃忽然抿嘴一笑,她正了正衣袖上的纹理,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若本宫没记错,顾贵人在殿选之日就凭着蝴蝶出了头,不然她那来历不明,小门小户的身份,哪里当得起贵人。”
众人的目光如剑,一瞬间似乎想穿透兰漪的身体,兰漪心中暗暗无奈,只站起,行至殿前,跪下道,“嫔妾不知那日殿选的蝴蝶是何来历,今日的事嫔妾也毫不知情,还请娘娘明鉴。”
“顾贵人是不知情,可昨日和殿选,嫔妾分明有见蝴蝶飞向贵人。嫔妾只怕,顾贵人在宫外学了些不入流的手段。”西宁悠晴的眼光锐利,连着嗓子都尖起来,刺得兰漪的心生疼。而西宁悠晴的嘴角,一抹淡淡的,不为人所知的微笑倾泻。
“顾贵人是扬州人士,又是才进宫,自是不可能清楚薛淑媛是谁,嫔妾以为,此事与她无关,是有心人借此事,妄想一箭双雕。”沈纤柔原不准备出头,见此刻锋芒指向兰漪,突然发语,“明着顾贵人和蝴蝶已是千丝万缕的关系,她没必要再行事暴露,惹上嫌疑。”
而李容华不屑道:“顾贵人就不能是蠢人了?说不定有人在背后指使。宜嫔如此了解顾贵人,姐妹情深,莫是也参与其中。”
沈纤柔温婉地一笑,轻道,“容华的想法倒也有趣。”
她的眉宇间仍是炽白的光芒,宁静淡定,似清风游走,不堪世间挽留。
皙贤妃瞧了兰漪一眼,望着她虽装作平静却仍露出怯意的脸庞,淡然朝众人道,“宜嫔所言正是本宫所想,今日的事必定不是顾贵人所为,她是才进宫的,连宫殿位置都尚不清楚,如何下毒。”
兰漪怯弱地磕头,“谢娘娘。”
“但是,”皙贤妃锋芒一转,话音随缓,却让兰漪的心提起,“顾贵人到底还是有嫌疑的。皇嗣为重,顾贵人既然引来了蝴蝶,若再次让薛淑媛中毒,本宫担待不起。”
“是。”兰漪的心湖投入一颗小石子,但涟漪只有一瞬,她又陷入平静中。
属于她的结局,她似乎有几丝明了。这宫里,没有权势注定会被吞没,锦年玉貌,不过就如此葬送。
“娘娘,嫔妾有话说。”
皙贤妃侧目,竟是淡紫宫装的明魏紫,她一时有些迷惑,“明贵人有何事?”
“昨日嫔妾宫里也有蝴蝶飞过,若因蝶获罪,嫔妾认罪。”少女清澈眼眸中似乎有一丝挣扎,仅仅是那一瞬间,她忽然像是无所畏惧一样,就连她站起的身影,一时间都变得苍白而闪耀。
“嫔妾自请能陪伴顾贵人。”明魏紫上前跪下,“求娘娘成全。”
那一袭紫衣,正如一只飘飞的蝴蝶,悠悠旋在兰漪面前,翩然坠落,却是同生共死的情谊。
此刻,连兰漪都震惊了。明魏紫和自己充其量也只有几面之缘,何以能得她如此不顾一切的相待。
皙贤妃诧异地望着两人,也是不得其解。她只好不动声色地开口,“顾贵人和明贵人就委屈几日,先禁足于德音宫,待本宫查明再做处理。”
德音宫正是殿选时众人呆的地方,远离六宫,只怕这次迁宫,这一辈子的芳华就葬送在那德音宫里。
兰漪凝眸浅笑,朝皙贤妃行礼,婉声说道,“嫔妾就等娘娘给嫔妾昭雪。”语罢,她在地上磕三个头,楚楚可怜,连眼里都是凄楚和委屈,柔弱堪怜。
她明白,这件事情背后操作的人,此回真真得利了。
待她回到静姝宫,昨儿宫嫔们送的礼物还未拆封,都一股脑地堆在地上。一旁的佩玖上前求请示,她淡淡一笑,“带去德音宫吧。”
她们原本就是才搬进宫来,此刻收拾东西也不麻烦,小半个时辰,兰漪便合上逐花殿的大门,只瞧见地板上阳光透过窗纱的剪影,那个金黄的淡斑,心中苍凉更增一分。
想不到这繁华到手,仅有一瞬。
西宁悠晴见她此刻的模样,在一旁用手帕捂住嘴,笑得花枝乱颤,“贵人姐姐好走,悠晴贺喜姐姐了。”
兰漪回眸,眸光锋利如刀,凌厉地可怖,“妹妹不知能否升到姐姐的位置,别高兴太早。”
西宁悠晴似被她的目光吓到,一时间也不敢说话,只拿着一旁的宫女撒气。
直到兰漪的影,消失在淡花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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