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的人本都痴在这舞内,不想忽然生出这变故,一时之间都惊呆了。皙贤妃的脸沉下来,叫道,“疏影,清浅,还不扶起你主子。”又转头向另一边道,“萱草,快去请太医。”
承熠此时却站起身,朝沈纤柔走去。她的一袭白衣如月光,洒在地板上,羽睫似蝶般在空中颤动。她闭着眸,脸色已惨白如纸,在这凄清的秋夜里,她的额上盈盈满是汗珠。
而她下月复的血,妖冶鲜妍如海棠,一枝枝在雪白的裙上尽数吐蕊。
天寒居。
宫女们端着银盆,在屋里屋外忙得满身是汗,可没人敢说话。皙贤妃坐在床前,沈纤柔依旧没有醒来,眉目微蹙,似乎在梦里也睡不安稳。
而承熠,握着沈纤柔的手,面上不减倦怠之色,眼中流露出的是沉痛的目光。
太医捋着花白的胡子,眉毛似乎都凑到一起,从医药箱中刚拿出诊脉用的红线,皙贤妃出言阻止道,“不用这些个劳么子,先诊断再说。”
太医伸手触到她腕上,雪腕透明,有血管流滟出的淡淡碧色。仔细一握,他的神情猛然变得惊恐,怔怔地,却又似乎在思索什么,不敢说一句话。
“你就明说吧。”承熠见他闪烁的眸光,沉声道。
太医慌张得连脸上都是汗,匆忙答道:“沈德仪的孩子已经保不住了,若是这孩子再留一刻,德仪只怕性命不保,求皇上裁度。”
承熠只觉心神一震,原来,沈纤柔的月复中已有了他俩的骨肉。他本放在沈纤柔身上的手颓然落下,那个孩子,或许也有着出尘的气质,此刻却已经成为了天人,羽化而去。
“那太医就别耽搁了,德仪的性命要紧。”皙贤妃见承熠出神,知他此刻沉痛的心情,事情摆在眼前总要解决。生育过的她是知道的,出了这么多血,沈纤柔的孩子无法保住。若是此刻再浪费时间,只怕沈纤柔的命也不保。她扶起承熠,低声道,“皇上随臣妾去外室等候吧。”
承熠知她是为了自己好,便任她搀扶着走到外室,随意挑了个座坐下,两人因着今日的事发突然,默默无言,一时陷入沉默中。
已近子时,沈纤柔仍然没有苏醒的消息,承熠还等在外室,而面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和镇定。
清浅端着些小吃,款步走上前,行至承熠面前略福礼,伶俐道:“奴婢知道皇上和贤妃娘娘此时必是有些饿了,所以准备了些吃食。若是小主清醒,也不想看主子们为小主如此操劳。若是皇上怜惜小主,好歹也吃些吧。”
承熠抬头,面前的宫女穿着寻常的宫装,却显得腰身盈盈不足一握,不是殊丽之色,眉目间也有几分可人。她梳着双环髻,头上一色首饰全无,倒是很清爽的模样。他只心头一动,略微笑道,“你这奴才倒是伶俐,你家小主把你教得不错。”
“谢皇上称赞,”她垂眸,双颊已是红透,声音也不似前次那般有底气,此时嘤嘤如小蝇扑翅,“奴婢退下了。”
待放好茶点,她端着盘,又出去了。皙贤妃的秀眉一蹙,丝毫不打算碰那吃食,倒是承熠月复中饥饿,吃了两块梅络糕垫着。
而这时,太医终于打开门,朝一旁侍候的疏影递上药方,“按方子上写的去太医院抓药,速度快些。”见承熠还在,他的眉宇间神色极不自然,马上向承熠行礼道,“微臣尽力了。”
承熠顾不得他,从他跟前直接走进屋内。皙贤妃随其后唤道,“太医请起吧,若是没什么,就可回府了。”
她知道,此刻她是多余的,空间需要留给他们。只微微一笑,她回眸瞧着天寒居的灯火,又从容地上了撵,回合欢殿去了。
不再回头看那边一眼。也不会回头。
沈纤柔躺在床上,此刻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喉头哽着,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眼睁睁瞧着那个挺拔的身影朝她一步步走进,两人相视,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皇上。”她杏眸半合,许久才启樱唇,泪光早已盈满,“救救臣妾的…孩子。”
承熠此时的痛不亚于她,只勉强说道,“纤柔,孩子总会有的。”
沈纤柔脸上泪落连珠,眼眶晕着淡红,连神色也变得憔悴不堪。她模着小月复,那里曾经有一个会跳动的小生命,她似乎能感受到那个脆弱而倔强的小心脏,如今,却只剩下了空白。
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承熠拥着她,仿佛拥着一件易碎的宝贝,他用最温柔的声调唤着她的闺名,而她的眼泪,一滴滴滚到他的袖上,瞬间消失不见。
“纤柔。”他轻声诉说,语气里满是宠溺,“你如此温柔贤淑,朕要你一辈子陪在朕身边,好好养着身子,给朕多生几个乖巧的孩子。”
她的心脏,忽然被他的话击中,然后是无边无际的痛蔓延着,那种痛深入骨髓,痛彻心扉。
一辈子……这是一个多么诱人又多么甜蜜的谎。
可她的面上微微绽开一个极美的笑容,眸里藏的都是几许情深。
“臣妾得皇上此语……”她不知道如何接下去,索性就欲说还休,闭了口,只在他怀里娇羞地靠着。
而眼角,抹不去那一丝沧桑的痛,那个还未成形的孩子……
第二日,依旧随昨日的天高气爽。一大早,众妃坐在合欢殿里,知昨日事情的严重,又见沈德仪的位置空着,都静默着等待皙贤妃。皙贤妃今日穿着素雅,不似她往日的奢华,石青色纹竹绸裳,草绿色如意月裙,髻旁一朵淡菊幽幽绽放,并一支水绿晶步摇。见她如此穿戴,众妃心中也有了个谱,都不敢多言。
许久,是韵嫔怯怯地开了口,“贤妃娘娘,今日怎么不见沈德仪?”
皙贤妃昨夜睡的晚,连语气都带着懒散,只微笑道,“这宫中如今没有沈德仪了。”
见众妃不解,她又幽幽地开口,“今早皇上命人传话,说是要抚慰沈妹妹小产的伤痛,便要本宫升她位分。本宫思来想去,沈妹妹进宫便是嫔位,侍寝后一月又升了德仪,此时不宜多升,就让她暂居容华一位。”
沈纤柔向来得宠,众人也不敢多说什么,生怕得罪了她,就连一向爱拈酸吃醋的安妃也闭了嘴,大家也就闲话两句,也就散去了。虽未明说,一个个犹如吃了炮仗,心里火大着呢,走起路来都急吼吼的。
御花园,几位宫嫔闲着拨弄着秋菊。十月的菊花开得正是时候,竞相争艳,球状的骨朵儿泛着颜色,手掌似的叶子抱着,可爱的紧。而一旁的宫妃打扮得比花还艳丽,眉间却多半是不合景致的忿然之色。
安妃低声朝李容华诉道,“她才进宫几个月,就升到容华,这对咱们这些老人儿多不公平。”
“就是,”梁婕妤接口道,“还好没生下孩子来,要生下来,只怕皇后都是她的了。”
韵嫔见她们如此说话,脸儿都吓白了,慌张着说,“快别说这些,要被别人听到了,皙贤妃饶不了咱们的。”
“就你胆儿小,”安妃不耐地瞥了她一眼,“如此懦弱,怪不得如今还只是个嫔。将门出虎女,你这虎可是纸老虎,皙贤妃呼一口气,你就要被吹破。”
韵嫔听见她的话,耳朵根都羞红了,却怯弱地不敢说话,任周围的宫嫔痴痴地笑。
而天寒居里,沈纤柔歪在床前,皙贤妃怕她身子不好,命众妃嫔不得去叨扰她,让她安心养病。一时间,院里似乎只有大雁的低叫声,一声一声叫的凄凉。
“小主,皙贤妃派萱草姑姑来了。”清浅上前给她卷起纱帐,而疏影在帐外福礼,轻声低诉,似乎怕唬断了她脆弱的神经。
沈纤柔含笑道,“快将姑姑请进来。”
萱草走至帐前行礼,“奴婢参见容华小主。”
容华?沈纤柔一愣,又展开笑颜。因着小产,她晋封了。可她心里想要的,还是那个小小的执拗的呼吸。
“姑姑起身吧。”
萱草这时才敢抬眸,明明昨日她还在为沈纤柔的舞惊艳,而今日的她,似乎只剩下一个躯壳。素日雪色的肌肤,今日是病态的白,就连她看着这个美人的面色,心都不自觉地揪着痛。
这样的人,生来便是让人宠爱的吧。
“姑姑和我相识不过几月,我却觉得和姑姑有缘分呢。”美人低诉道。她的面容憔悴,给她增了几分娇柔,让人产生怜惜的。
顿了顿,她又开了口,“姑姑就坐在我床前吧。”
“奴婢不敢。”萱草见沈纤柔婉和的目光,匆忙低下头拒道,“奴婢和小主身份有别,小主请担待。”
“果然,还是生分了呢。”沈纤柔幽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微蹙眉道,“曾经是姑姑教我和兰儿礼仪,我还笑言姑姑是我们的老师。原以为姑姑也是个念旧情的,现在看来,这宫里的规矩倒让那些情分拘束了。姑姑和我身份有别,而兰儿又幽禁在德音宫不得相见。”她轻叹,再叹。抬眸时,那些眼泪滑落在被上,被上绣着的那支并蒂的莲花燃着火一样的颜色,“姑姑只管回贤妃娘娘,我没事。”
“是,奴婢愿娘娘早日安好。”萱草又跪下行礼后,抬眸瞧着她,她已是懒怠的神色。只在心里轻叹一声,她便匆匆离去了。
清浅从帘前绕进来,不解道,“小主为何要和一个宫女费如此大的气力,奴婢愚鲁,还请小主明示。”
沈纤柔此时已经平静下来,杏眸中透着一丝精明之色,见她还是一脸茫然,只得低叹道,“我素日当你是个聪明人,今日倒糊涂起来了。那是将荆南翁主带大的乳母,荆南翁主虽未封后,皇上对她的情意却是颇深,就算她不是皇后,也是这宫中的第二人。咱们先笼络她身边的人,最起码得靠对边,贤妃的话才是真正的有分量。”
清浅此刻仿佛醍醐灌顶,恍然道:“小主果真是聪明,奴婢是万万赶不上的。”
略思忖一阵子,沈纤柔缓缓开口,“叫疏影去请太医院的宋太医,就说我身子不爽。”
清浅答应着,又从帘处出去了。
待到三盏茶的时光,清浅的声音从外室传来,“宋太医请进,小主已等候多时。”
宋寄微背着药箱,在沈纤柔面前行礼,口中朗声道,“微臣参见容华小主。”
沈纤柔也不叫他起来,含笑道,“这宫里真真有不得什么事,我还没得消息,连宋太医都知道我晋封了。”
宋寄微心中一颤,不敢答话,只上前用红丝系住她的腕,发觉她的脉搏细若游丝,似乎在一瞬间马上就会消散。
宋寄微淡然道,“小主的底子向来是这样,也不见什么异常,就不用为难微臣猜这猜那,小主直说吧。”
“想来宋太医是不会忘记,令堂现在还在我家做客的事吧,”沈纤柔笑容如霜赛月,晕开了最美的弧度,“今日唤你前来,不过是有一点事情不得其解。”
她的眸中是少有的狡黠,笑容依旧优雅得无可挑剔,“宋太医可将我怀孕的事和身体的状况告诉他人?”
“微臣只在昨日封了那太医的口。”
沈纤柔瞧他的神色,似乎无半点异常,“那宋太医是觉得昨日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吗?”。
宋寄微看着她的目光扎眼的很,似乎又想及什么,又忍耐着开口,“微臣没给任何人说过,是不是意外,微臣就不知道了。”
想来他母亲在自己手上,必是不敢玩什么花样的,沈纤柔浅笑着说:“宋太医帮我这么大一个忙,丞相府会好好招待老夫人的,宋太医就放心吧。”
宋寄微抬头,她的模样不沾人间烟火,恍然会觉得是流风回雪。可是……他只苦笑一声,又淡淡道,“那微臣的母亲就劳烦小主了,微臣告退。”
沈纤柔笑着挥手让他退去了,而唇角的笑容,似乎在那一瞬间绽开,现在又回归一开始的平静。
疏影奉上一碗乌黑的药汁,轻声道,“小主请喝吧。”
沈纤柔凄然一笑,淡淡道:“疏影,我现在,是不是很可怕?”
疏影此时不敢看她凄凉的神情,垂眸答道,“奴婢知道,小主是有苦衷的。”
沈纤柔苦笑,眼泪不知不觉间模糊了视线。
苦衷,这宫里的人谁没有苦衷?这样的日子在她心上一刀一刀地磨着,她的心早已伤痕累累。这张面具,还要戴多久,她想把这张脸撕破,她觉得这般的步步为营换来的,不过是一个湮灭的结局,既如此,为什么不能痛快地,依着自己的性子过呢?
她多想像以往一样无忧无虑地笑,被一家人宠在手心。
“小主,药乘热喝吧,凉了更苦呢。”疏影见她出神,也不敢刺激她,只在一边慢慢劝着,“要再哭的话,只怕会落了见风流泪的毛病。”
沈纤柔静静地流泪,也不答她。疏影急在心里,面上不表露,缓缓开导她道,“小主的身子要紧,如今的元气已是大损了,就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那孩子和小主没缘分,不是小主的错,是这天意弄人,小主也无奈啊。”
“可是……”话音未落,门口是清浅略显急促的声音,“奴婢参见皇上。”
沈纤柔知是承熠来了,用衣袖想要拭去泪痕,却已被承熠收在眼里,他关切道:“纤柔,今日可是又感怀了?”
为了不刺激她,他只穿着海蓝色云纹织袍,头束青玉冠,王者的霸气此时变为翩翩公子的儒雅。
他瞧着面前的可人儿,她的双眸泛红,脸色雪白,看得他内心泛着疼痛。于是他上前坐在床旁握着她的柔荑,“朕记挂着你,一下朝就来天寒居。”见她脸上还是闷闷不乐的神色,他早有准备,朝外面唤道,“小顺子,过来。”
小顺子手中承盘,径自承至沈纤柔面前。
承熠含笑朝她说道,“这个好东西叫做紫绡帐,是南蛮那边进贡的,鲛绡所制,织的又软和又轻巧,冬天暖和,夏天清凉,是个珍品,这宫里只两件,另一件呈到太后那里去了。”
沈纤柔听见这话,又模过那帐子,薄如蝉翼,轻似烟雨,宛若一团紫云凝在自己面前,连见惯珍品的她都看出此物的不俗之处,由此知道承熠待自己的情意深厚,若是自己再一味悲戚,只怕会惹恼了他。于是她腼腆笑道,“臣妾谢皇上的恩典,这样的好东西,臣妾受之有愧。”
见到她欣喜的模样,他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笑道,“只要你开心,朕什么好东西都给你。”
“那臣妾不是成了戏里面的坏妃子?”她眼波流转,朝他娇嗔道,“皇上能来看望臣妾,臣妾就满足了。”
“好好好,”他拥着她,静静说道:“朕的沈容华要做贤德的妃子,朕记住了。”
她的眉间终于漾开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