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知府顾愈之女顾兰漪,礼部员外郎西宁德远之女西宁悠晴,御史大夫曹安平之女曹珍珑,安阳府丞梅亭朝之女梅清颜,梁王之女明魏紫入正殿!”一道尖细的嗓音传来,沈纤柔看着兰漪闪烁的眸光,心里已经明白,她已经不是慕容兰漪。她放开兰漪的手,从头上摘下一只水墨色烟晶凝蓝蝴蝶步摇,插在兰漪鬓间,轻声道,“兰儿,你受苦了。”兰漪喉头哽咽,她轻微点头,又低头整理衣衫,轻迈宫步行至侧殿门口,早有几名宫女在门外等候。这时,后头一位鹅黄衣的秀女莲足踩在兰漪裙上,兰漪脚步一滞,一时收不住脚,眼看就要跌倒,匆忙之际,眸光却扫到那女子嘴角一抹得意,仅仅一瞬,又转成惊恐不安:“来人啊,有人跌倒了!”
兰漪心底一凉,紧簪的发髻微微有些松散之感,正绝望之际,右臂却在此刻受到有力的搀扶。待她稳住望向来人,右边,是明魏紫淡怯温婉的笑容。
“啪。”
那支水墨色烟晶凝蓝蝴蝶步摇在地上跌的粉碎,满地流光曳彩。
明魏紫扶紧兰漪,烟眉紧蹙,朝方才的黄衣秀女高声道:“曹姐姐也太不知礼了吧,身为秀女,难道家里没有嬷嬷教姐姐如何行步?”
那秀女稍稍卷起略长的衣袂,凝眸浅笑道:“不过是个庶女,家里妾侍养的,在门第高贵的明府也不过尔尔。”她的眸光闪烁着讽刺和傲慢,刺得兰漪心头也是一痛。
明魏紫脸色刹那间苍白,兰漪几乎能感觉到右臂被紧捏的疼痛,于是她左手抚在明魏紫腕上,笑意清浅,“今儿是众位姐妹的大日子,咱们也别在圣驾前惹事。要出了什么事,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门口的宫女这时命了个小太监匆忙清扫。她走过来,眸中的赞赏满溢,她从一旁的花丛中剪下一支带玫瑰紫的狐尾百合,笑吟吟地说:“小姐果真是个知礼的人物,奴婢流岚不才。”她朝兰漪轻拜,将那枝还盈着水珠的百合簪在兰漪鬓间。兰漪只觉一阵淡淡的香气盈满,顿时神清气爽,于是她略一施礼,含笑道,“多谢姑姑一双妙手。”她见兰漪收拾稳妥,便道:“小姐们跟奴婢进殿。”
五名秀女低头,跨过刻着一对五彩翟凤的门坎。绕过朱红木雕金龙屏风,殿内空旷,家具设置也没有太过华丽,只是设计中简约高贵,显示出皇家高贵的气质。十二盏用霞影纱精糊的长信宫灯立在殿的两边,殿内梁柱多是鎏金图样,而正前方金台上,龙座正坐一明黄龙袍的人,正是当今圣上,承熠。右首梨木精制的木椅上端坐一位粉面含威的红衣妃嫔,左首是穿着天水碧烟纱的美人,一旁八名宫女摇着翠翎的孔雀羽扇。碧衣美人光白细腻的手拈起红珊瑚碟中翠玉豆糕,浅笑着递到皇帝面前,娇嗔道:“皇上,天气闷热,臣妾方才特地命奴才准备的清暑甜品,您尝尝。”
皙娴妃柳眉紧蹙,声音有几分低沉:“皇上。”
她身上穿着杏红色蜀绣冰蚕纱衣,髻上簪有一对赤金八翅凤钗,垂下的白水晶流苏恰似一阵朦胧的烟雾,一双泛着微蓝的眼眸中是奢侈的尊贵,以及汹涌着的不满。额间贴上一朵红牡丹的花钿,那花钿是用上好的血玉制成,繁复昳丽,让她的骄傲艳丽一览无余。
青花珐琅泥金鼎中,龙涎香散发幽幽的香气,顾兰漪定神,同其他四名秀女一同请安,耳边,是珠钗环佩轻击时发出的脆响,叮当悦耳。
“梁王明正兆之女明魏紫,年十四。”
明魏紫一身清爽的紫色像天边一抹绮丽的烟霞,点亮了众人的眼,她踏前一步,双膝轻巧一弯:“臣女明魏紫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一抬首,是清澈如泓的眼眸,以及如天空般明媚的清浅微笑。
“留。”殿上传来一声极清冷的声音,一名太监拿上一个荷包递给她,她垂眸退下,惨淡一笑。
“御史大夫曹安平之女曹珍珑,年十六。”
曹珍珑鹅黄轻衫翩飞,她走前一步,眉目清秀,身姿楚楚:“臣女曹珍珑给皇上请安。”
兰漪想及方才她的蓄意刁难,虽面不改色,心里稍稍有所起伏。
碧贵嫔娇声软语,轻笑道:“妹妹穿着黄裳真好看,本宫再年轻个几岁也是没妹妹好看。”
她斜睨着曹珍珑,眼角眉梢满是讥讽,曹珍珑心惊,这才知是这身黄衣不妥,可还是抬眸朗声道:“民女自小爱穿黄裳,娘娘只怕是想多了,娘娘如此美艳,穿黄衣该更美才是。”承熠仔细瞧着她的黄衣,虽是浅浅的颜色,仍不合礼仪,又听见她越矩的言论,神色疲怠道:“曹氏虽是新人,也该遵守规矩才是。皇家礼仪怎能容你玷蔑,扔牌子。教女无方,另罚御史大夫一年俸禄。”
曹珍珑花容失色,却也不得不含着泪离殿。
“礼部员外郎西宁德远之女西宁悠晴,年十五。”
西宁悠晴身姿袅袅,也有几分丽色,穿着一身绯红百褶纹暗色如意月裙,飞燕髻中一支玲珑碧玉镂月簪晃起金光。她上前一步,朝圣上请安:“臣女西宁悠晴拜见皇上。”
承熠正欲看个究竟,殿外一只明蓝色的蝴蝶泛着带阳光的金色,盘旋而至,飞行姿态华丽,翅形优美而巨大,后翅黑绸的底色上闪烁着纯正蓝色的光泽。在众人的惊异之色里,那只琉璃凤蝶在殿上方翩跹几周,却径自落在兰漪刚簪的那朵狐尾百合上。乍眼望去,凤蝶与百合浑然一体,比世间最精雕细刻的发簪更为华贵动人。
兰漪此刻也是惊异,在她敏锐的心底隐隐猜到了是刚才宫女给她簪上的百合的功劳。她仍低着头,心中忐忑。
承熠见此,叹着奇妙,又见那女子肌肤若雪,不由得想看的更清楚一些。“殿下的蓝衣女子是谁?走上前来。”
西宁悠晴此时仍弯着膝盖,面上的表情不禁愤愤,望向兰漪的目光几乎喷出火来。
兰漪步履轻盈如莲花初绽,待至台前,双膝跪地,盈盈一拜:“臣女顾兰漪叩见皇上,皇上万福。”
碧贵嫔微笑道:“顾氏很是美丽端庄,那蝴蝶也知道分辨人的美丑,倒也奇妙。”
承熠见她鬓间簪上的百合,以及明兰的蝶翅,龙心大悦:“名花倾国两相欢,顾氏清丽妩媚,百合纯洁芬芳,倒是应了这句话的景。”又低头思索道:“顾氏可曾读过什么书?”
兰漪跪答:“臣女只略微识得几个字。”
皙娴妃此刻倒开始欢喜起来,一双凤眸凝成弯月:“顾氏既识字,应该读过诗经,可有什么喜欢的句子?”
兰漪略微思索一阵,大殿一时静谧,只听见窗纱外蝉的低鸣。
她叩首,答道:“臣女不才,读诗经读的浅,未必有什么好的见解。臣女倒是喜欢王风集《黍离》篇中的句子。”略一犹豫,她缓声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承熠此时不说话,只静静地思索着,他的指尖扣在一旁的雕着金龙的扶手上。皙娴妃见他如此,便浅笑着给一旁的萱草使眼色,萱草姑姑会意,快步走到一个小太监身边,低声道:“小荣子,还不去给顾氏荷包?”
殿上看痴的太监此刻才恍过神来,他匆忙上前,拿一个绣着芙蓉花的荷包递在兰漪手中。兰漪双手接过,再次叩首谢恩,抬眸之际,是皙娴妃高傲却赞许的目光,她垂眸起身,绕过仍然弯着膝盖的西宁悠晴,随一旁的宫女退出主殿。
出殿时,殿外侯守的流岚望向她头上的琉璃凤蝶,又看见顾氏手中的荷包,瞬间给她一个灿烂的微笑,随即跪下叩首:“恭喜顾小姐。”
那只硕大的琉璃凤蝶此刻从兰漪鬓边飞走,径自飞到远处一片翠绿中,隐隐有浅红色小珠子的果实。
兰漪见此,微笑着回拜流岚后,用双手扶起她,低声道:“今日姑姑之恩,兰漪必不会忘。”流岚点头含笑。而兰漪此刻立马跟上方才的宫女,来到一旁的夏蓓馆内休息。
阳光璀璨,流连在兰漪背后殿顶上浅金的琉璃瓦上,整座殿气势恢宏。这就是她将来要待一辈子的地方。兰漪回首,目光随一朵流云飘荡在天上,却是无比的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