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扬州。顾府内下人匆忙准备兰漪进京的行囊。
“凭什么只你们去?”少女柳眉倒竖,一身红衣似火。她本在用膳,听闻自己不能去京城,赌气扔了筷子,“娘,雪颜也要去。”
一旁的顾夫人为女儿夹起鲜女敕的锦鲤,赔笑道,“不是不带你去,只是时间急,这是咱们府中的大事。”
顾雪颜不耐地啐了一口,“什么大事,那起子贱婢的事也叫大事,瞧她那德行,拣了高枝也难成凤凰。”
顾夫人的眼神匆忙撇过一旁吃饭的兰漪,兰漪的肩微微颤抖,眼眸中满是受伤后的柔怯不安。
顾愈道,“什么大事,就当让雪颜去玩一遭。姑娘家总养在家里不见见世面,心难免也养小了,眼皮子浅,挑不到什么好夫婿。”
兰漪闻此,心弦悄然一动,面上却仍不动喜色,只微蹙眉,一双明眸中泪光闪烁,断续之间已闻哭音。见她泪珠盈睫,楚楚可怜,却让顾夫人心生厌烦,“好好的,哭什么?”
兰漪抬眸,两滴清泪从脸上划过,“我只是想,明日再不能见樱汐,心中惆怅……”
一旁伺候的樱汐闻此语,也是哽咽不能言语。
“姨母,你就怜惜怜惜我们两姐妹今后天各一方,让樱汐跟咱们去京城……”兰漪此时跪倒在地,如一朵莲花盛开般优雅,而樱汐跟在兰漪身后跪下,“姨母……”
顾夫人瞧着眼前两姐妹,她俩一向是没主见的人,料她二人也玩不出什么花招。可这事不能出差错,万一她俩出了差错,兰漪这步费她七年心血的棋不但成为弃子,还可能反噬。她正欲开口拒绝,顾雪颜在一旁正了正衣上的红宝石胸花,浅笑道,“当然可以,我正愁没人侍候。”她虽笑靥如花,可眼角眉梢间是少有的嘲讽,“樱汐的服侍,倒是挺中我意的,要没她伺候,我可是夜不能寐。”
“雪颜!”顾夫人开口斥责,此刻兰漪爬过来抱住她的腿,一张俏脸惨白,早已哭成泪人:“夫人,我和樱汐此生姐妹缘分已尽,我只求夫人将来看在我为夫人做事的份上,给樱汐许个好人家,来世我必会给夫人做牛做马。今日,我只求夫人容我姐妹二人再延续二十多天的情分,将来要到了阴阳相隔的地步,兰漪也死而无憾……”
看着那张酷似姐姐的脸,顾夫人的心却硬不起来。那张脸,从眉眼,到嘴角,到身形,无一不神似姐姐。
“梨儿,梨儿。”记忆那端的女人微笑如花朵般眷恋美好,她轻抚自己的发,音调温柔……
明明以为是恨的,为什么自己如此报复她却不快意?
罢了罢了,自己是再也不想回忆起这些个前尘往事……她无奈地朝跪在地上的二人点头,心中仍是有几丝担忧。
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见顾夫人点头,兰漪的脸上浮起笑意,她不住地磕头,“谢谢姨母……”
顾夫人令素锦赶紧拉住她,呵斥道,“要进宫的人,还不知爱惜容貌。”
兰漪的眸中星星点点满是感激:“兰漪决不负夫人厚望。”
而灯光流转,暗处,她的嘴角微扬,妖冶如幽兰,轻绽起最美的芳华…
六月十五,春荇宫侧殿。
一架六尺高苏绣屏风前,顾兰漪手执团扇,冷着脸坐在梨花木的躺椅上,细细品过白玉茶盏中翻阅的翠绿。窗外,朝阳升起,一片光亮中晕开小小的阴。
周围全是待选的秀女,淡柳丽花般迷了人的眼。兰漪轻摇小扇,绣着的簪花小楷映在其上,有几分烟胧雾朦的意味。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光影交织在她面上,水绿色的翡翠耳环在屏风上映出浅浅两点极通透的碧色,她的眸里始终是淡淡的愁。
忽见一道浅杏色的身影飘来,精致的五官,美若谪仙,闪着莹润光洁。“慕容妹妹。”来人在她面前嫣然一笑。
疑是惊鸿照影来。
来人身着秋香色纹红梅织锦裙,上面用珍珠串起白梅的清冽之姿,笑容浅淡却欺霜赛雪,眼波流转间已是顾盼生辉,她梳着望仙髻,一只初绽的玉芙蓉在她鬓边失了娇柔的美。那是一种如月的风华,苍茫淡定,无论是荆钗布裙还是绫罗绸缎,都无法掩盖她身上绝美的气息。
那样美,似乎一呼一吸间她便会乘风归去,重回那琼楼玉宇。
是沈纤柔,当朝丞相沈含章的嫡女,沈家与慕容家从前交好,顾兰漪竟在今日会遇见这个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仙子姐姐。
她放下团扇。
“沈姐姐?”兰漪此刻不知心里是喜是悲,她紧抿唇瓣,却不由得哽咽。
沈纤柔望向暗处的兰漪,在光下,她是黯淡的,几乎被人忽略,而她的表情始终是淡然,。幼时的兰漪是爱笑的,她尚还记得她俩自小的情谊。她知道,时间流淌如织布,早磨了每一根丝的美。于是她哀叹一声,含笑道,“妹妹如今也前来选秀,嫂嫂在家中若得知,倒也安心了。”
兰漪正欲回答,遥遥地却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如今才来,也有人姐姐妹妹的叫唤起来,是不是能入圣上青眼还未成定数,此刻就攀附起来,真真惹人笑话。”
沈纤柔蹙眉不答,兰漪含笑,缓缓起身。今日她身着一件湖蓝色的云锦纱裙,亦步亦趋间宛若生莲,紫琉璃环蝶玉簪下垂起长长的珠线,在她鬓边曳曳生姿。她的嗓音不算特别动听,流连着江南的妩媚温柔,那样的吴侬软语轻轻拨动人的心弦,而那双明眸饱含秋水,宜喜宜嗔,微微一笑间让人如沐春风,“这位姐姐倒是恼,妹妹只同沈姐姐说话,忽视了姐姐?妹妹在此先给姐姐赔不是,还请姐姐怜惜妹妹。”
方才说话的是一名穿碧裳的少女,容长脸面,满是骄横之色:“我可不是你这种知府养女能攀附起的。”
沈纤柔望向兰漪,她仍是笑,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既是如此,妹妹叨扰姐姐了。”话毕,她仍坐下,任屏风的投影将她的表情收敛在暗中,不理周围秀女们的嘲笑。
沈纤柔寻了个座也挨她坐下,“那是礼部员外郎家的小姐,骄横惯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兰漪面上仍平静如水,“姐姐多虑了,妹妹哪有那般小气,那小姐心直口快,倒也可爱。”
兰漪此时朝四周望去,今日选秀的女子中,沈纤柔的模样自然是最出挑的,放眼瞧去,也还有两名女子,模样也是一等一。一位是镇西大将军家的二小姐慕玉姗,她正与另一个碧裳女子谈笑。云鬓,花颜,不经意的一瞥也能流露出千娇百媚,抵过世间万千风景。她扬起下巴,笑容璀璨,着一袭绯衣,整个人如樱桃般鲜艳欲滴。
另一个人大概就是众人捧月般围着的紫衣少女。“那是梁王家的庶出大小姐,明魏紫。”沈纤柔一旁说道。那少女被众星拱月地捧着,连刚才出言讽刺的西宁悠晴也要低声下气地对待。她并未穿着华丽,一件粉紫色暗花纱裙衬得她肤若凝脂,玉肌胜雪,一支湛紫琉璃嵌珠钗坠起带细珠的细丝,斜插鬓间,娇弱腼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果真是个宜室宜家的妙人。兰漪惊叹间,却是好奇,这王府千金少了端庄,清冽可人,眉间笼着淡淡娇羞,惹人怜惜。
“沈姐姐,”兰漪瞧累了,又将目光回转到身旁的美人身上,貌似随意,“我家三妹今日也来到京城,今日是妹妹候在殿外,不知姐姐可否圆我三妹多年对大姐的思念之梦?”
咚…咚…咚,是兰漪脆弱而敏感的心跳声。
沈纤柔美眸中略带异色,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微笑说,“嫂嫂自然也是极想樱汐的,既如此,待会我自会带樱汐回相府,这几日就让我家疏影跟在妹妹身边服侍。”
兰漪的心落定,两人的眼神相交,倒也明白对方的意思,彼此心照不宣地微笑。
此时,却是从主殿前来一名太监,兰漪的心又提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