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露浓花瘦。
一丝光穿梭于合欢殿的窗棂,在绯色的月影纱前摇曳,点亮满堂满室中旖旎之色。隔断处,萱草候在那半卷湘帘外,恭声问道:“主子,妃嫔们在外殿候着呢,您可曾起身?”
湘帘内,碧草正为皙贤妃梳髻。
花镜前的人声音慵懒,不经意间也能流露出妩媚来:“今日的妃嫔可曾到齐?”
萱草跪答,“宁妃今日身体不爽,已派身边的贴身宫女告假。其余娘娘小主都到了。”
幽草呈上金匣,里面摆放各色首饰,华贵之气跃然其上。碧草拿起一只珍珠玉蝶簪正欲给主子簪上,镜前的人却蹙起秀丽的眉,“这簪过于小气了些,不称这紫裳。”又过了一会儿,她微抿嘴角,轻声道,“既已如此,时辰也晚了,你去给外头的小主娘娘说本宫今日疲累,请诸位姐妹们各自回宫吧。”
萱草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直接退下了。待萱草消失在帘后,皙贤妃的妆也成了。镜里,远山眉下,一双凤目弯成月牙,隐隐透出凌厉张扬的气息,而那鬓边坠金缕侧凤珠钗在光线下,泛着刺目的光芒,映那一身玫瑰紫描翟凤抹胸裙也精致起来。
殿外,众妃嫔出合欢殿,内心深处无一不带着怨气,面上仍语笑嫣然。安妃同薛淑媛走在最前,沿着各自回宫的路,众妃也散了。待只剩两人独处,安妃的眉眼皱成一团,恨恨说道:“昨夜还好好的,今日也不知那皙贤妃身子如何不爽,难不成她也成了宁妃那样的病秧子?”薛淑媛闻此语,仔细朝周围扫视几眼,这才低声道,“姐姐好糊涂,这等话要让别的人听去,只怕宫中又要生嫌隙了。”“嫌隙?”安妃以手帕捂嘴,轻笑道,“姐姐可没妹妹贤惠,这宫里也没几人有妹妹这等贤惠,姐姐也学不会这贤惠。”薛淑媛心知安妃还在为方才皙贤妃借病推月兑众妃的请安而不爽,她的话中仍含沙射影带着刺,只得又叹一声,“姐姐同妹妹自小长大,妹妹才一直劝诫。妹妹知姐姐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又心直口快。这样的脾气若是寻常家的媳妇,倒也能持家有方,引领上下齐心。可咱们身处深宫,这等脾气还是改了好,自己遭难是小事,要是还使家族蒙难……”安妃不悦地摆摆手,“妹妹是出了名的好性子,姐姐拜服,可要姐姐成妹妹这样,姐姐堵心的慌。”语罢,也不管薛淑媛身后如何,径自回宫。
薛淑媛瞧着安妃远去的身影,也只能叹一声。“韵儿,咱们回宫吧。”
略走几步,刚走至宫门,却瞧见碧贵嫔命宫女撑着伞在宫外候着。碧贵嫔原是扬州人士,家道殷实,自己又生得袅娜纤巧,楚楚之姿令人心生怜惜,颇蒙圣宠。此刻,她穿着一件天青色绣湘竹暗纱裙,只简单绾起长发,簪的两朵玉兰花更显别致,巧笑倩兮,眉宇之间流露出江南的温柔。而身后侍女撑的伞是少有的青玉伞骨,用绢铺伞面,上面层层叠叠映满绿竹,别致玲珑,可见圣眷正浓。她见薛淑媛走近,屈膝福了一福,柔声道,“嫔妾给淑媛姐姐请安。”薛淑媛近一步扶起碧贵嫔,含笑道,“姐姐哪当得起妹妹的礼了,咱们都是姐妹,在意这些礼数岂不生分了?”
二人相互扶着走进外殿,韵儿托盘奉上两只茶盏,呈在桌上,薛淑媛坐在主位上,碧贵嫔随便挑个暗红色梨花木椅挨她坐下,先拾起茶盏慢品,盏中翠色叶片上下起伏。“姐姐这茶是极好的,”碧贵嫔端着茶盏,眸中笑意盈盈,“嫔妾喝过这茶,嫔妾自己宫中的茶都成了俗物了。”
薛淑媛瞧她小女儿态,倒也可爱得紧,心中暗叹江南的人果真不同,也柔声道,“妹妹那里的茶可是皇上亲自挑选的,怎能说是俗物?这茶中不同的是姐姐泡茶用的水,今早姐姐才令下人们取得荷叶上新滚的露珠,所以难免比一般的水清新些,做起来也别有风致雅韵。这种茶清新可人,就连皇上心中也最爱这种茶了,若妹妹侍寝,给皇上沏一杯,皇上劳累一天,正需要这个清心呢,要再有些茉莉花更好。”
碧贵嫔素日听下人说起宫中几位主子娘娘中最体贴温和的非薛淑媛莫属,自己往日只是寒暄还未察觉,今日闻这话方知她善解人意,心中也生好感。
两人品着茶,各自思索各自的心事,一时之间殿内寂静,只断续闻得殿外黄鹂鸟的脆鸣。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韵儿上前换茶,碧贵嫔这才开口,“今日妹妹倒是有一桩流言来叨扰姐姐。听众姐妹说,十五的选秀是皙贤妃同姐姐前去主持?”
薛淑媛望向碧贵嫔,略蹙眉道,“妹妹从哪里听来这没影儿的事,皙贤妃,宁妃,安妃位分都在本宫之上,这等好事哪轮得到姐姐头上?妹妹如今也是高位,还是少议论这些,免得遭人口舌才是。”
碧贵嫔笑道,“说了是流言,妹妹就是随口说说,咱们二人姐妹说说体己话,哪里又会遭人口舌了?在这宫里皙贤妃是皇上心头第一人,自是要去的。安妃性子急躁,宁妃身体孱弱,不就是轮到姐姐了?”
薛淑媛倒不好再说些什么,“那妹妹是什么意思?”
碧贵嫔道,“哪有什么意思,不就是和姐姐聊聊罢了。”
二人又说了小半个时辰,碧贵嫔见薛淑媛脸上有几丝倦怠之色,便寻由告辞了。走在回宫的路上,一旁的丫环剪絮撑着绢伞,低声道,“主子今日拜访薛淑媛,事情貌似不成呢。”碧贵嫔蹙眉,恨声道,“也罢,薛淑媛一直同本宫打马虎,本宫想打探这届秀女的事也不好开口。你也知道,宫外的人早已告诉本宫,本宫如今却使不得力。”她顿了顿,又道,“薛淑媛这人倒是很随和,值得相交,若哪天落难也可得这样的人说个一句两句好话。”
低诉声在栀子花的清冽中渐渐地隐去了,只留得那蝉声聒噪,歌唱夏天的闷热。
离六月十五的选秀之日,愈发的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