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夏菀到太后跟前,说起了到大相国寺为灾民请祷的事来。太后听地是元祾先准的,又因是近来身上不好,遂赞夏菀几句后推辞不去。
夏菀到了卜卦地正日,净身素斋,因系亡灵亦不宜铺张,减了大半仪仗出宫往大相国寺去。
寺内僧人早已备置停当。在夏菀到后,在大殿诵唱遣除道障经文,唱音袅袅,庄严肃穆。夏菀随诵后,才起身去静室独自诵经。
屋内只余三人。待门阖上,仪容披了玄色外裳,跪在了佛龛前,在白烟蛟帘间,看地与夏菀所着不差。夏菀则与澹意趁密道而行,蜿蜒几回便到了寺庙后山。一路无人,唯闻鸟鸣风声。顺石阶走上几百米,见松林间站一学者似地中年男子,侧脸遥看远方,面色难辨。
夏菀喉间哽住,一会才颤颤道,“爹爹…….”
夏宬回过神,视线转到夏菀身上,嘴唇蠕动却不能言。
澹意行了礼,一时避到了远处。
夏菀热泪盈上了眶,奔到夏宬脚边要跪下,连声喊着爹爹。夏宬忙地扶住了她,认真打量她的模样,一径地说,“果然有皇后样子。果然是长大了。”
夏菀好容易止住了泪,边擦拭边梗咽道,“您与娘亲身子好么?”
夏宬顿了一顿,“你娘还是老样子。吃斋念佛地,倒是不显老,越发宽态了。不像我,这几年老多了。”
夏菀听夏宬说道母亲宽态,暗想母亲正为舅家着急,岂能清心寡欲,心不禁纠结,又听得他苍凉感慨,更是心疼,于是烂漫笑道,“爹爹,瞧您说什么呢。我看着比前几年更显年轻多了,可是吃了什么神仙大补药?”
夏宬笑道,“你这丫头,说话涂了蜜似地。进宫许久了,便这点没变。”
夏菀也笑道,“爹爹,这里还是有风,不如到临近草屋里坐了,咱俩好生说话儿。”听夏宬答应,便扶着他往草屋走。
夏宬步入屋内,见纸窗木桌,几色字画,绘地是桃李争妍,农耕渔作,不由叹道,“若能仿五柳先生得返田园,种地养鸡,闲时坐看东篱菊,才不愧来世一遭!”
夏菀强咽住险些月兑口的话语,仍旧笑道,“爹爹,您这回请辞归家,是否也是想享田园之乐?”
夏宬眼内精光一抡,“菀儿,你真地大了,连说话都学会拐着弯问了。”
夏菀红涨了脸,索性横脖子说道,“爹爹,您也知晓,我极少无由出来,更逞谈私底下会面了?只是这回我忧心家里,才想法子要见您的。”
夏宬视线往窗外扫过,才低声道,“是你还是陛下的主意?”
夏菀泪珠儿禁不住又滑了下,“无论是谁的主意。爹爹,您只要相信,我是夏家女儿,亲恩不愿辜负,便是足够了。”
夏宬见夏菀可怜,心内暖流涌动,一下将夏菀揽入怀里,“乖女儿,爹不该错怪你。”
夏菀摇头哭道,“爹爹,女儿不怪您,便是心头乱。您送我入宫,要我恭谨侍上,可我做地不好,不能让陛下信咱家,都要怪女儿才是。”
夏宬轻轻拍着她,“你做地已经很好了。这都是男子间的事,你一个女儿家哪里能明白?”
夏菀幽幽道,“若我能不明白,那才是好事一桩。偏是读过了书,才弄地心神不宁。那日我读春秋左传,见士苏曰:大子不得立矣。分之都城而位以卿,先为之极,又焉得立?不如逃之,无使罪至。不免想起咱家荣典,心有戚戚。”
夏宬神色微动,“菀儿,爹知晓你这几年进步神速,却不想你能有此忧虑,不愧是我的聪慧女儿。然而爹高为相丞,已至臻境,从未再有他想,与生忠心侍奉皇室。依上之至智,又岂能看不透?”
夏菀又道,“皇建其有极。为人君者,谁不畏臣作福、作威、玉食?但有上举,便视为害于其家,凶于其国。恒、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逼乎?您既已权倾朝野,更得恭和,为何以退辞激陛下,于咱家又有何益?”
夏宬慨叹一声,“这道理我何尝不明白?然事到临头,我无从选择。”
夏菀怅然道,“天命有德,五福五章哉!自古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民,等级泾渭分明,人臣与帝君相抗,岂不若螳臂当车?”
夏宬冷笑道,“兵权在握,于我何畏?”
夏菀背上立时冷汗淋漓,“天叙有典,天秩有礼,天讨有罪,爹爹您难道忘记了么?”
夏宬微微白了脸色。夏菀话语,他是熟知的,来自于《尚书?皋陶谟》。这短短一句,正是揭了他多年来不肯承认的弱处。他坐拥兵权,权倾朝野,说到底都是皇权赋予的恩典。若今上要收回权力,他不是不能对抗。然而今上举动,凭的是天意民依;他所凭又是什么?一着不慎,便是叛乱。灭族之罪,他又何尝愿意?
夏宬端详着夏菀,沉默一会,“陛下究竟要什么?”
夏菀不知所措。原先她根据元祾授意而反复组织的言辞,都全说与了夏宬,未曾料到这么快便被猜到来意,一面扭着手指一面吞吐道,“南,南回,陛下要您退出南回主管权。”
夏宬怔忪之余,唇边不免讥讽一笑,“醉翁之意果然不在酒!”
夏菀嗫嚅不敢言。
夏宬面上复了平静,“若我不肯呢?”
夏菀强自压抑急促地心跳,“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夏宬冷声道,“东隅都失去了,桑榆又何能补偿得尽?”
夏菀心急如焚,跪到夏宬膝下泣不成声。
夏宬抚着夏菀乌发,温声说道,“菀儿,这几年来,你为家里受的苦楚,做爹也苦在心里。有一段你被冷落时,爹都不敢往你娘亲那里去,生怕见你娘亲幽怨。虽则这两年你深受眷宠,但爹也是明白的。陛下疑心甚重,你陪侍于旁恐怕也是战战兢兢,丝毫不敢落半点把柄。你夹在陛下与爹之间的难堪难为,爹都知晓,是爹对不住你。但是,若爹服软,下一回又不是该是何处?”
夏菀梗咽道,“我知晓南回对陛下对您都很要紧,但要紧于何,我哪里能晓?女儿只懂得,爹爹送我入宫,便是要陛下信任夏家,不害夏家。君心如晦,女儿能做的也只有,也只能这么多了。”
夏宬沉吟半刻,“待爹回去再仔细想罢。”
夏菀将头抵在夏宬腿上,“这男子间的事端真不要懂才好。”
夏宬郑重道,“傻丫头,爹还可惜你不是男儿。若为男子,你那几个哥哥,除了芃儿,其他的还真的比不上你。”
夏菀抬起头,撅嘴嗔道,“爹爹,你尽兴哄我。”
夏宬不免微笑,复又摇首道,“苻儿、茂儿、荃儿,哪个能让我放心?苻儿行事,说好地是谨慎,其实是胆小怕事,丝毫无似我的胆量。茂儿确是有勇,可惜好大喜功,做不成大事业。荃儿好学,偏只潜心于古玩,对仕途经济毫不上心。唯一便只有芃儿,能继我家业,然而年纪尚小,阅历尚浅,且如今韦家长子武功不凡,庄家又有李思齐与芃儿不相上下,若爹不能在朝中再为他经营几年,恐怕根底不稳,难成大业。”
夏菀心颤。爹爹与元祾相仿,一遇着关键的事,便口是心非。爹爹难道是对哥哥们放不下心,才不能解甲归田的么?是权力,那诱人的光环,才引得爹爹不舍离开的罢?她身边男子,也只有表哥,才能够对她真诚地说,大丈夫在世,若无身居庙堂,岂是遗憾能了?
夏宬见夏菀许久沉默,想她也在忧心,遂微笑道,“这事你不用担心,爹自有主张。你只要在宫里好生当你的皇后,少操心家里。本来我也不好说的,只你娘亲见你膝下艰难,恐怕是你长日劳心的缘故,要爹叮嘱你依嘱调养,不好怕药苦而耽误了。”
夏菀心内如注铅,“我会的。爹爹,您放心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