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道暴雨大作连续半月。这日雨稍有歇,狂风仍旧呼啸,打断了大树枝干,屋上瓦片也被掀起乱飞。
东殿窗户被关地严实。
夏菀百无聊赖,悄悄推开了一小缝隙,风顺隙而入,吹得鬓发遮上了眼帘,遂拨开了发,一手扶着窗向外看,但见花枝横折,花叶满地。正自感慨,窗户却被人关了上,原来是元祾道,“风紧了,你咳嗽也才刚好,可别再着了凉。”
夏菀倚上了引枕,“屋里闷得慌。”
元祾坐到她身畔,“等到风雨停了,再到外头去。这会儿还胡思乱想。”
夏菀烦闷道,“这回风雨忒大了些,时间还拖得久,我想有屋子避的还好,有些无家可归的该怎么好呢?”
元祾瞅地心疼,“有夫君在,你愁这点事做甚么?还是养好身子再说。前几夜你身子模着冰凉,偏在病里不好多下药,正想等你好后再养起的。”
夏菀道,“不要再提滋补了。往日里好东西养着,吃得我都怕了,可无底洞似地,吃过还不知到了哪里。”
元祾笑地捏上她的胸,“可不是落到了这里?”
夏菀面上登时羞红,“讨厌!尽胡说!”见着元祾瞅她笑,更是难当,正羞着,听地帘外李德禀道,“陛下,安西郡有急报禀。”
元祾在这时令又闻安西,不由起疑,走到帘前问道,“是为何事?”
李德囿于宫规,尽量将话语持平,不免又往帐内偷看了,“奴才大概只听说是当地桥梁有崩坍。”
见元祾要掀帘出去,夏菀急身起来要送,却被他止住,“有宫人服侍,你歇息着罢。”
夏菀只得道,“您甭太心急了。”望着元祾往西殿去,才怏怏地在榻上躺下。
澹意进来,正想将薄被掩得更密,却听夏菀幽幽道,“今年儿风雨太怪了。”还在想着,又听她道,“澹意,你着人打听消息,安西之事大到何种程度?小心派妥当人过去,千万别走漏了风声。”
澹意闻言,猛然想到安西重建事宜乃赵普主持,倘若事行不善,恐怕与夏家月兑不离干系,亦难怪夏菀忧心忡忡。
待听完澹意转述来的消息,夏菀怔呵呵想了半响,“你说暴雨冲垮了才建了半年的息水桥,据施工人招认,那桥用了低劣材料?”听得应了,又问道,“安西士子到郡守府门前集聚请愿,要求官府处置贪官污吏?”
澹意嗫嚅。
夏菀抚上瓶里荷枝,“可有打听到陛下如何对待?”
澹意迟疑道,“陛下在宣室大怒,直要严查至个人,凡要担责者一人皆不可放过,还令左右肃政、通政史、太常寺卿专审,由庄御史主持。”
夏菀一下折断了荷枝,许久才说,“难怪他有几日不来了。”
澹意倒吸一口凉气,她隐约觉察到夏菀担忧,然而岂能逾越劝说?
夏菀愁闷坐着,头绷地发疼,听着澹意轻声道,“娘娘,赵美人求见,可是要见?”
夏菀面色抽白,无力道,“寻个理由要她回去。”
澹意无奈道,“但赵美人说,今日非得见您。”
夏菀气怒,“她不懂规矩,你们倒敢由着她胡来?不说今日,便算明日,后日,大后日,我不想见她便是不见!”
澹意深深看了夏菀一眼,忙打一躬退了出去。到了偏殿,见赵心滢坐着,满面焦灼,然又想起她性子着急,想必会说出不利话语,只得先屏退身边宫人。
赵心滢一见澹意,“皇后姐姐什么时候见我?”
澹意恭谨道,“娘娘病恙才愈,仍在安寝,故请您先回去。”
赵心滢道,“那我在这里等着。”
澹意轻声道,“您还是回去罢,娘娘这几日都不见人。”
赵心滢怒道,“这是她的意思?事都到这关头了,她还想独善其身?”
澹意急忙道,“望您慎言!”
赵心滢愈发恼怒,“难道我有说错?”
澹意礼仪不差,“请您牢记宫规!”
赵心滢怒视着澹意,面容扭曲出了狰意,许久后才甩袖道,“她是皇后,要见谁自然由她心意,不过托你转达一句,她可是姓夏,别妄想能摆月兑谁!”
澹意心内叹息,躬身见她离去,方才回去复命,不想夏菀已经躺下,也只好在重帘外跪下。
一会才听得夏菀声音,“回去了?”
澹意答了是,又听到夏菀要她进去,遂掀了帘仍跪了。
夏菀疲倦一笑,“依她的火爆脾气,你要劝她回去想必也花了不少功夫罢?”
澹意低头不敢答。
“我的思虑,她是不会明白的。可我知晓,你一定会明白。”夏菀叹息道,“这时候,我应如何自处?若我见了她,日后我该如何劝觐陛下?”
澹意低语,“您的难处,赵美人日后会懂得地。”
夏菀道,“若不出我所料,此事会涉及我家爹爹。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乎?我仓猝见她,更显出我家与她家密不可分,又添了陛下不听我劝觐之由,往后更无胜算。”
澹意一字也说不出。
夏菀笑容惨淡,“澹意,我生来便怕选择,所以得找条中庸之路,然稍有不慎,我……”
澹意更不能言。夏菀,正是陛下与夏家间博弈的棋子,她亦在尽心做着棋子,可倘有一日,这棋子不能再用时,该被谁所舍弃?
夏菀揪起被蒙在面上,“我真的乏了,你且退下罢。”
话说之后十多日,元祾曾来凤凰宫里,大多问的是夏菀身体,饮食,或谈些风花雪月。夏菀亦只问了灾民生计之事,对于赵普等避而不问。然消息愈来愈不妙,待专审结果密传到京城,果然有赵普私吞救灾银两,纵容亲族施工违例、勾结朋党大肆受贿之罪状。元祾震怒,在朝堂上以此质问夏宬。夏宬羞愧,月兑冠请咎,欲辞官以归。元祾默不作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