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儿皇后 幽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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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道这日课毕,夏菀与澹意说道,“今儿师傅留了学业。我得去善本房一趟。”

“娘娘,您要择书使奴才去便好,何必劳动?”

夏菀笑道,“这回学业可比往日难呢。师傅要我以‘义信’为提写篇论说文。我可想着,此题虽常见,然要引古说今,亦需新意,若不仔细研习篇目,恐难以上交与师傅去。”

“这不过是篇家常学业,又不是举子写策论。您也甭这么费心了。”澹意抿嘴笑道。

夏菀佯装正色,“你说的可不对了。义信,是乃立身之本。若失义信,则君臣相疑于朝,父子相疑于家,夫妇相疑于室。师傅以此为题,是欲促我警思。我领会师傅之意,自然要慎重相待。况且那善本房我从未去过,可连副好学模样都没有。今儿我可要充回书生,去见识番汗牛充栋的阵势。”

澹意随着笑道,“妾也不曾去过,托仗了您,才能跟着去见回大场面。”

夏菀不由笑出声来,“你什么时候也学了仪容溜须拍马的?可你一派正经样,说这话怎么也不像。咱们便转到那去,但还是声势小些,我可不喜连要到读书净地,都一堆人跟着。”

两人到了善本房,但见偌大屋内书架重重,满当地置着书册,纸墨清香、陈旧书味夹杂扑鼻而来。

因是静静去的,待掌事得了消息要过来行礼侍奉时,早被澹意以清净免礼挡了,又听澹意说了来意,急忙带几个宫人去择书。

夏菀则沿着书架走,遇着兴趣的书类,便好奇折进去抽出来看。才翻了几本,便翻得了古时珍本,图谱得精致绝伦,一时倒忘了来意,想找一处坐下看。

澹意问得下进屋内便有座,遂接过书引着夏菀过去。

夏菀才进去,见得有人背对着她坐着看书。且见那人将乌色长发梳成纂,纂上只插了支玉簪,上头只缀了颗珍珠,还着了件淡紫衣衫,看似还有些眼熟。

夏菀想起了,遂微笑道,“看的是什么书呢?”

刘筠澄不留神被惊了,回首见是夏菀,连忙要跪下请安。

夏菀扶住她笑道,“可是凑巧了。每回见面时,你都是被我声响唬了一跳。你做事儿可是静心得很。”

刘筠澄知晓夏菀随和,可又不敢跟话,赧着脸站着。

夏菀朝桌上扫过,见书翻了大半册,又笑道,“什么书?”

刘筠澄轻声答道,“是童心说。妾不过是随意看的罢了。”

夏菀见她举止局促,还道她是不安,遂微笑道,“又不是头回见,你用不着怕。我看你读了大半册了,可有什么好句共赏么?”

刘筠澄隔会才答道,“妾愚笨,还记不住几句,唯独只记得童心是心之初,要珍惜的意思罢了。”

夏菀听她话语遮掩,更不明所以,但也不再追问,又道,“你时常来这里读书么?”听得她答应,不禁对她打量几眼,见她形容消瘦,却隐不住俏目烟眉,沉静月兑俗。

夏菀想道,“今年我想要抬举她,还列她为一等选。谁想祾郎仍与往日无异,对她这等清净女子根本不肯一顾。我虽对她有好感,可平日里照顾清雯灵儿都不及,早将她忘得干净。瞧她的模样性情,倒都是好的,我不如试试她,到底值不值得我费心?若是真的好,我荐与祾郎,到时也好多个可商量的人,不让她受冷落了去。”于是问道,“我今儿来,是想寻些书,探学‘义信’的深意。你读的书想是不少,可有什么见解?”

刘筠澄羞赧答道,“妾哪来多少见识,不好贻笑大方。”

夏菀笑道,“我听你的话倒像是自谦了。还是快说与我听。”

刘筠澄仔细想了,才说道,“庄子言,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妾曾想过,欲源于内心,发于外则为丑相。丑相最为甚者,便是失信。老子尝云,信不足焉,有不信也。人皆有互不信,则上下纷然而竞相欺,以致人伦衰亡,义信崩坏。上又致下代欲甚,行事无惧,更无复提义信者,是亦日夜见灾也。”

夏菀听了,对其敬服增了一分,暗自想道,“她与宫里大多庸脂俗粉全然不同,与清雯她们几人倒能比肩。不想她一个府尹女儿,还能有忧患之思。她不知我问意,答话却适我心。前回又见她至孝,果然人品不差。”于是叫过澹意在外守着不让人进,又坐下叫她近到一旁看了,“你打扮素净,看的也清爽。你奴才倒省心了,可我看得过于素净,终究不像。回头使你奴才为你妆得妍丽些,若是短了衣衫用,使人与澹意说。”

刘筠澄听得惴惴,“妾磕谢娘娘恩典。但妾平日这般早已惯了。”

夏菀想她还不明白,遂笑道,“你惯了,可我还不惯啊?我也不妨与你说实了,我看你见识不坏,人也挺好,想带你当个陛边人。你想日后亲身侍奉陛下,哪好老是素颜的?”

刘筠澄听后,双颊霎时雪白,许久后叩地一声跪下,“娘娘待妾万分恩情,妾感戴于心。然妾资质浅鄙,自知难以侍奉君王,请娘娘收回成命。”

夏菀想她是害羞,又笑道,“你还是个女儿家。甭先羞着辞,侍奉陛下可是难得的福分呢。快快起来。”

刘筠澄不肯起,“妾绝无妄言。”

夏菀不得其解,“你说的难道是真的?”见刘筠澄频频点头,“你不愿,我也不会强迫你,可你得将道理说明白了。”

刘筠澄眼眶微红,“妾这点浅薄心思,原本不该与您这般的贵人道。妾自小只喜读书,不思富贵之途。去年参了选秀,原是为了妾的娘亲。娘是姨娘出身,在家里受尽了大娘白眼冷落。爹爹向来不管家里事,无论大娘如何对待娘,他都是不管的。我能穿衣着锦,研读诗书,全是娘多年忍气吞声所得的。我娘没读过书,可也没管过我读书,还常勉着我多读些增见识,日后再靠着好长相,才好嫁个贵人。大娘是有本事的人,可生的都是男儿,这回偏碰着了选秀,爹爹便有心推我去选。妾初是不肯的,可娘再三说了要我为她争回气,好让她有生能在刘家争个头面。妾不愿见娘难过,只得答应去选。原本还想着,妾这种冷清性子的,没过一关便得下了。谁承想造化弄人,妾偏是一关一关过了。妾都忘不了,娘送妾到京里参选那喜极而泣的模样,那时妾想着,只要能捱过宫试被选上,便能遂了娘的心愿,故妾也随着人妆扮画像,在宫试里也是有问必答,且也不敢答差了。然到了被选上后,妾又体尝了秀女争风吃醋的难堪。妾在家里都怕了,更何况是到宫里争宠?又寻思到母愿已偿,故只想安心躲于一处,静静能读书便好。娘娘,妾如今都说了,您要如何罚妾,妾都心甘情愿。”

夏菀心内一震,“原来她与我一般,都是为了家人不得不入宫的!难得她心思高尚,偏我还拿寻常心看待她,以为提举她便是天大恩典,全都是我以小人之心去猜度人了。这几年我也变了许多,以为祾郎身边女子大都是要攀龙附凤,常拿这俗气心思以视他人。想当年我也是避祾郎不及,不想如今却也俗了,尽想着得宠便是福分,却不再想着女子志向。当年我曾提醒自己,求内心平静才为上佳,而求夫君眷宠是愚笨之极,然而今日我居然也甘于此道,着实可叹。”

刘筠澄见夏菀蹙眉不语,心内愈发慌张,连连在地下道不是。

夏菀好容易回过神,见刘筠澄泪痕满面,心疼地牵起她道,“我不怪你,还得要谢你。你别哭了,好生收着泪回去。今日的事,便当我从来没与你提起过。”

刘筠澄又挣着磕了头,“谢娘娘体恤。”

夏菀又扶起她,看得她梨花带雨,遂朝她温柔微笑。

且到夜里,夏菀在灯下就题拟文,写了几段却觉不妥当,拿起墨锭在砚台上不停研。

元祾看得好笑,“庄希苏给你留甚么难题了?说与我听,我来为你想。”

夏菀笑道,“不然您为我写得了,省得我还费心思。”

元祾作势应允,“那将题与我,以为夫的文才,还不是一挥而就的?”

夏菀花枝乱颤,“我可不敢冒用您的才名。要是师傅问起,我想说是自个写的,也没脸说呢。单将文摆了出去,师傅一瞧便知水平高劣,我还扯什么谎啊。”

元祾笑了,“你还蛮自知的。”

夏菀也笑,“文才如不如人,我向来有自知之明。可我有些不懂了,文才究竟是天赋还是后天得的?”

元祾道,“天赋毕竟难得,大多人都是依着勤奋而获文才的。”

夏菀忙笑道,“今日我在善本房遇着个人,果然是应了您的话。我为了这题绞尽脑汁,可她一想便说了绝好道理。不是我自夸,论天资我可以论是冰雪聪明,但怎么偏生想不出呢?听了您的话,我想明白了,这人在家便是个酷爱诗书之人,自入宫后更是长年在善本房读书。象我这般心有旁骛的,哪里能成器啊?”

元祾又笑道,“难得你想茬来赞人,这人看来挺贴你的心。说说是谁?”

夏菀佯作踌躇,“可您被挑起了兴子,我又不想说了。万一您听得她的好处,对她要施予眷宠,那我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元祾盯着夏菀笑,“你何时变得拈醋飞酸的?”

夏菀噘起嘴道,“难道还不衬您心思啊?您真是坏透了,将我心哄到您那处去,再将您的事责都撇得干净。哼,您日后要宠谁就宠谁去,我再不管了!”

元祾更禁不住笑,要将夏菀搂到怀里。

夏菀连挣了几下,才就势坐在他的膝上,但仍旧板着脸。

元祾抚着她,“可别再使性了。你会拈醋,我欣慰得很。我想这不过是你托辞罢了,还不是你又在使小心思?别再遮掩了,说了我全依你。”

夏菀才展颜,“您说话可得算数。”

元祾笑道,“我哪里敢哄你,性子足的丫头!”

夏菀不好意思了,“您也别怪我使心思。只是她是您选的淑女,又有好处,我不荐与您,却为她想了别的去处,难免是有失德行的事儿。”

元祾问道,“你还没说她是谁?”

夏菀回道,“是刘筠澄。”

元祾想了半响,“是清俊似雪的那个?”

夏菀道,“您果然还记得呢。”

元祾笑道,“但她太冷了,我不可欢喜。你且说为她如何想的?”

夏菀道,“您这样说,我可放下大半个心。我想着,她的才学不错,想列她为五品昭仪,监管后宫的文礼事项。”

“你视情处置罢。”元祾道,“后宫事你自己拿捏主意便好。这回你又做了好,即便她能位列嫔妃,也见不得能上四品。你为人思虑确是周到,哪里有人敢说你失德行?”

夏菀依向元祾怀里,“都是依仗您宠我,我才敢自作主张。”

元祾紧紧搂住她,“日后你便多做主罢。我相信,我的好菀菀,是不会做错主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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