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华灯初上,宫里在息水阁里置备了端午宴。
正中长案两椅,是元祾夏菀所坐。左右还各有一几一椅,是太后长公主,但因太后前去礼佛,故两人皆未前来,只空留了位置。其他妃嫔都按品级挨次坐,几上都是放了各色攒盒,有荷叶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每人一把暹罗国进贡的铝制自斟壶,内盛着雄黄酒。
众妃嫔依次向帝后献酒,说上美妙的祝语,琴瑟清逸,萦阁不去。
夏菀虽每杯皆是浅尝则止,然连饮数杯,再也掩不住面颊上的红潮。
酒过三巡,刘映容持杯站起笑道,“今儿听得姚苏妹妹箫声清美,所奏梅花引颇有先人风姿,臣妾在此谨贺陛下又得佳人。”
“这回秀女可谓德才双绝。”骆雪蓉也是笑道,“臣妾听闻岑玉婷长擅琵琶,阮芰荷极会惊鸿舞,而赵心滢一曲清荷曲更是余音绕梁。”
“骆妹妹可曾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夏菀斟了半杯酒缓缓饮着。
“妹妹只是听闻。”骆雪蓉讪讪。
“刘妹妹呢,今儿可是亲耳听到箫声的么?”夏菀浅浅一笑。
“妹妹是听他人说道的。”刘映容面色微变。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妹妹们不会连这道理都忘了罢。秀女才能是否卓绝,自有陛下定论,你们尚未见着本人,怎可仅凭传言猜忖?”夏菀似笑非笑。
刘映容、骆雪蓉皆是难堪,站着不敢言语。
夏菀玉容生笑,“才说了一通话,口倒先渴了。本宫各赐你们一杯水酒,好为你们解了渴劲儿去!”
两人听了,忙捧杯上来,由夏菀斟了酒,饮尽后退下。
元祾微微笑了,往夏菀杯里斟了酒,“既然渴了,再饮一杯罢。”
夏菀含笑谢过,一饮而尽。
又是几回的杯筹交错,夏菀抑不住酒劲,借以更衣为名,向元祾道扰出来。
时值残月当空,莹白如一汪清水,上林苑内花香飘溢,墙角道边抚子竞芳,亭亭多姿,花树随风摇曳,在月光里尽展风华。
夏菀缓步在石板上走着,眼儿紧盯着地下,好似心事重重。
澹意等人皆不敢打扰,只跟着不发言语。
“我的性子怎么越来越坏了?”夏菀将飘起的发丝掖回耳际,“换在过往,我听到妃嫔各为其主,说自己人的好处,只会置之一笑,全不会往心内去。然而今儿,我却失了往日分寸,一听得骆雪蓉说表姊,便不顾她的颜面出口。我这般做,是为了皇后威严,还是为了那点袒护私心?”
怅然之时,夏菀看得近处有个盛水台,原来旧日悫贵妃患有隐疾,一年四季皆得用无根之水调药,故宫里多处置了石瓮用于储水。昔人已去,这些盛水台也是荒废,只余下灰蒙的石瓮,漂浮水里的落叶,还道着悫贵妃曾经的无上隆宠。
即便生时最是辉煌绚烂,最终也不过是化作一钵白骨。夏菀掏出帕拂去地上的灰,托腮在底阶上坐下想着,无意识地拔着角落里的绿草,落得手上尽是草叶的青涩气味。
“娘娘,该回去了。”澹意见状不对,出言劝道。
夏菀淡淡一笑,正要擦掉手上的草渍,正见着掌心里,还有几朵素白小花,在长藤上错落列着,想必是自己方才随手拔下,下头的花儿早被自己揉烂,而枝上的几朵花,仍然在吐露最后的素颜。
人与花的命运,其实还是相似的。夏菀冰冷心内涌起了温暖,人活在世上,终是指望能活得绚烂,不白枉来世一回。或许有苦有愁,然不去体验,岂能明白个中滋味?智琰大师说的对,烦恼事自有情由,无从避免,正如挥刀断水而水流不断,又何必纠缠不休?
我变得实际,变得刻薄,也是上天注定的罢?夏菀将藤花轻轻放在阶上,微笑离去。
“澹意,咱们晚了,还是抄近路回去罢。”夏菀拾起裙裾,便要走入林间。
“娘娘,这林里落叶多,恐怕还有软泥,还是沿大路走罢。”
“可是,我在外头也呆了一阵子,再耽搁可不好了呢。”夏菀并不回头,仍是往前走。
澹意无可奈何,只得随夏菀往林里去。
林间清幽寂静,只听得池潭青蛙几声鸣叫,促织的唧唧叫声。一两只萤火虫悄然飞过,尾处的灯笼闪着朦胧的光圈。
四处本已静谧,兼着夏菀等人脚下轻软无声息,除了裙裾偶尔擦地而过的簌簌声,再无其他声响。
夏菀正随着纱灯走着,耳里却听闻到风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又见到树影斑驳,虬枝横曳,不禁毛骨悚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甚,甚么?”夏菀惊地抓住澹意的长袖,说话由不得结巴了。
“娘娘,臣妾这便遣人去看。”澹意心里也害怕,可仍得强扮镇静。
“不要,谁都不准去。”夏菀心下害怕,恨不得身边多一点人壮胆。
“娘娘,不然折回头去罢。”澹意抑制住心底慌张,勉强笑起。
夏菀心仍是怯,见得身畔有七八个宫女太监,害怕稍微去了些,于是深吸了口气,但觉得清新气息入鼻,消去了大半胆怯,手仍是颤抖,强撑了擦掉面上的汗,“这后宫是祥龙之地,哪里会有甚么鬼怪?娘亲也说过,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我素行正道,哪里有甚么鬼怪会来缠我?想是哪个宫女在哭,我却当成是女鬼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