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时节,清泉潋滟,荷叶田田,几株才露尖尖角,偶有蜻蜓飞上梢头,扑扇着蝶翼般透明的翅膀。
夏菀坐于棠木舫上,但见风荷曲卷,喜得伸手抚过片片荷叶,留下枝杆在风中轻轻摆动。心下忽是恍惚,隐约是到了杭城西湖,细雨绵绵下,与元祈并肩笑语,见得那一片江南烟笼。
元祈弯下腰,在栏边折了枝皎洁白莲,“菀妹,这枝送与你。”
夏菀见花上清露光芒璀璨,接过握于双手之间,含情微笑。
“菀菀,这枝送与你。”夏菀闻声,白皙面颊上嫣红浮起,下意识只扯着团扇上的丝穗。
“怎么了?”元祾见夏菀发愣不语,转头笑道,“紫方,你母后不欢喜了,这小荷还是得你来送的好。”
紫方笑地接过,站在夏菀面前娇声说道,“母后,父皇送您小荷,粉粉的好可爱呢。”
夏菀恍然回神,轻捏了紫方的脸,“这小荷好似紫方一般粉扑扑的可爱,母后好欢喜的。”说罢,从紫方手上接过端详,隐隐觉着元祾在看她,不由得抬眼,恰是与元祾四目相接,红晕更深了一层。
元祾更是喜悦,“紫方,父皇教你读蒹葭。”
“陛下,紫方还是小女孩儿,学这恐怕不妥。”夏菀闻言,忙出语相拦。
“有何不妥?是你太囿于礼俗了。”元祾摇头道,“蒹葭词境优美,空灵飘渺,又兼之促人锐意,是难得的佳篇,教紫方学之,正使其起头便懂得人间意趣。”
说罢,便抱起紫方在膝上,温言教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夏菀见拦不住,又听得紫方女乃声女乃气,一板一眼学着,再也忍不住笑,温柔地看着两人对答,忽又看到几上的碧叶小荷,心内犹如大石落下,支手倚在舫栏上,眼底迷离朦胧。
这边情思恍惚,那边怨云密布。
一丛花树后,赵心滢看着舫上仪态万方的夏菀,恨地扯断了团扇的丝穗。
除了门第,她有何处比不上夏菀?赵心滢恨恨想道,打小她是爹爹的掌上明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都不敢对她说个不字。谁想六岁时随爹爹入了京城,才知晓京城里,还有个比她更矜贵任性的小丫头,便是她姑姑的女儿—夏菀。
赵心滢着实想不通,夏菀有什么吸引人之处?自她进了京城,姑姑得空便会遣人带她到丞相府里去。那府邸壮观无匹,陈设华丽,是她家里还见不着的,倒还引得她想去。只是想起比她小两岁的夏菀,她的气便不打一处来。她的玩物、衣衫不可不谓精致,但比起夏菀还是远远差了一截。那些小物事倒还罢了,她最受不住的,便是周围人对于夏菀的逢迎,好似夏菀是天仙下降,无以伦比。不仅是夏家人,连她的家人,全都围着夏菀打转,恨不得将夏菀捧到天上去。
夏菀凭什么能成为众人的焦点?便是凭那笑意盈盈的眼儿,讨人巧的娇声软语么?赵心滢惆怅想着,这些她何尝没有,唯一没有的,便是夏菀那与身俱来的,那夏丞相的嫡生女儿身份。有了这身份,夏菀好似佛身贴上了金装,光彩熠熠。她恨,为什么她不是丞相的嫡生女儿?然而托生是天注定的事儿,她终归无法勉强,可是内心的嫉恨却是与日俱增。于是她要逞性子,要与夏菀争玩意,争得个脸红脖子粗,争到要姑姑出言劝说,让夏菀哭着让出玩意。每当看着夏菀泪流涟涟的情状,她心里便闪过快意,觉着夏日凉水冲过般的畅快。
待得两人都长大了,她不再想与夏菀争玩意,而是想争个在众人心里的位置。然而她仍旧失落!她的美貌,夏菀或许不能匹敌,可那夏菀仍旧是众人的重心!夏家那几个哥哥,尤其是夏芃,英俊又富有才华,虽然是二姨娘所出,出身较为卑微,但姑姑无出子嗣,夏芃继承夏家家业也是意料之中。她欢喜夏芃,常想与他扯话,引起他的注意,却气恼地发现,他的眼神全离不了夏菀。想必在他眼里,夏菀才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美人儿。她知道,夏芃和夏菀是兄妹,两人之间并无奇异,可是他们的兄妹真情生生地扎她的眼,让她不得妥当,只得摔杯掷碗以泄愤。她常是暗暗诅咒,要夏菀嫁个坏人家,一辈子不得快乐。
听到夏菀要出嫁的消息,她的心象被刀剐过,血流不止。夏菀要嫁的人,不是寻常男子,而是人中之龙的皇帝!夏菀也将不是普通妃嫔,而是要成为皇后!为什么夏菀那么命好?赵心滢泪滑过腮,倘若她不是去年病了,她也有机会参与皇后的擢拔的罢?不过娘亲说的没错,即便她没有病倒,以她爹爹正三品的身份,她也无法与夏菀,那宫里的德妃娴妃这几个高门第的女子较上长短。所有的所有,只能是怪怨,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门第!
不过她的诅咒应验了,夏菀所嫁确非良人!那大半年里,所有人都在传说,皇帝对夏菀置之不理,只碍于夏丞相,空为夏菀留着那皇后位置罢了。她听到耳力,喜在心里,病也很快好了,开始为秀女擢拔勤做准备。什么夏芃?一个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男子,一个并未嫡出的夏家公子,哪里能与高贵的皇帝相比较?谁想,更美妙的消息传来了,夏菀患了伤寒症,恐怕不久于人世!她也有情感,初始听到也会伤心难过,然而心里那嫉恨的乌云,遮蔽了瞬间的悲伤,只高兴地提醒着她,她最恨的敌手要死去了!
那段日子,她按捺着喜悦,强扮着悲伤,陪着家人吃斋念佛,为那死丫头祈祷,赵心滢紧咬银根,难道是所有人都在为夏菀祈福,为夏菀积够了福报。夏菀的命不仅留住了,还招来了皇帝无限的宠爱?自夏菀病愈后,她所能听到的,皆是夏菀如何受宠的事儿,皆是夏家鲜花着锦,荣耀无极的好消息。她不能忘记,一日她爹爹回来时所说的,“滢儿,托皇后和你姑爹之福,爹要升任从二品上州巡抚了!”托那死丫头之福?总有一天,她要让爹爹说,滢儿,爹爹全要靠你!
终会有那么一天的。赵心滢冷冷一笑,又看了舫内夏菀一眼,方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