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碧天如洗,蓝澄地好似一汪温玉。
夏菀妆扮停当,站在廊前仰首望天,但见六七只燕子飞过天空,嘴角不禁轻轻扬起。
“在看甚么?”元祾也著好冠服,走到夏菀身后笑地问道。
“燕儿高飞,可是大吉兆。想今儿您定是能择着佳人了。”夏菀并未回顾,仍是看着天空微笑。
元祾扳过夏菀的身子,一脸无奈,“菀菀,你究竟要我说多少回才能信我?”
夏菀笑地掩住元祾的唇,“放心,我不是在气苦。前夜都与您说好白首不相离的,菀菀说到便是能做到,绝无反悔。”见元祾要来揽她,忙是躲开,“好容易戴好的冠,仔细别歪了,伤及了体面。”
元祾不禁微微笑了,牵起她的手在唇边印了一吻,“这回可不伤你体面了罢?”
夏菀羞红了脸,“周围人都看着,偏您不管不顾,全当透明人似的。”
“赶明儿,我让她们全蒙上眼,充作看不见可好?”元祾笑道。
“倒是您得蒙上眼儿,靠捉迷藏来定美人人选了。省得到时乱花迷了您的眼,不知该择谁才好呢!”夏菀扑哧一笑。
“又来了。”元祾知夏菀在打趣,却不知真假几分,皱了眉看着她。
夏菀踮起脚尖,拨开元祾冠上的白玉珠,为他舒抚着眉间,“要我真的全然不介意,那可是为难我了。但是我说过,我相信您的真心。您待我真情,我又何尝会假意?如今我只指望着,您所纳的美人兰心解语,能为您解闷逗趣,又是能贤德守礼,与其他妃嫔和谐相处,不使您为后宫烦虑才是。”
元祾摩挲着夏菀的面颊,怜惜说道,“你也别太懂事了,菀菀。”
“您究竟要我如何呢?懂事也不是,不懂事也不是。”夏菀撒娇说道,“既然心疼我,听我说几句酸溜溜的话又有甚么要紧,倒象只乌眼鸡似的,眼睛瞪的比谁都凶。”
“大胆!”元祾轻捏了夏菀的面颊,“仗着我宠你,甚么话儿都敢编派!”
“我偏恃宠而娇了,您要拿我怎么着?”夏菀斜睨了元祾一眼。
“夫人在上,郎君岂敢奈何?”元祾笑道,“你说罢,还要多少宠爱,我全掏空了与你。”
夏菀闻言嫣然,“谁指着您那宠爱过日子了?才又与您多话,妆粉被汗冲了些,我得进去再研补了,可别使将来的妹妹看低了我去!”
元祾不禁摇头,温柔地望着夏菀背影微笑。
两重珠帘后,夏菀于龙座上端坐,心里默默数着,“都看了十四个了,才挑了岑玉婷、刘筠澄、薛红棠三个,祾郎眼界也太高了些!方才我瞧那梁绣长相温婉,望之可亲,很是喜欢,虽她家父与我家全无关联,又仅是个太学博士,虑及对我全无影响,故向祾郎眼神悄然示意,偏他置之不理,想还是不喜欢似陈婉般的性情。想还是似他玥儿、眉儿般的人,才能入他眼罢!”想到此处,不禁抬眼看了元祾。
元祾敏感察觉,轻声笑道,“你身子才刚缓过,也别坐久了,不然歇息一会罢?”
“这也好!”夏菀见元祾神色微略疲惫,遂在心头想着,“可要轮到我表姊了,听李秋说特还在表姊前排了四五个资质平庸的,只等着表姊艳惊四座。既然如此,下个人问完便歇息会罢,也别让祾郎看烦了。”于是妩然一笑,“我还耽得住,再问一个便歇会罢。”
元祾翻了案前名册,含笑看着夏菀,口里不发一言。
夏菀觉着元祾好似洞然,心有些惊,轻轻说道,“您眼儿该看美人的,看我做甚么!”
元祾笑道,“你不乏,我可乏了,后头秀女都由你问,我想插话再说罢。”
是您选佳人,又不是我选!夏菀不满想着,在案下捉住元祾的手,使力掐了一下。
元祾反握住夏菀要抽回的手,细细抚模着,面上仍是淡然的笑容。
夏菀气急,可又不能发作,只得强作镇定,再问过下个秀女出身年纪才能,见元祾仍是无意,方才停下歇息。
元祾到了后殿,斜歪在长榻上,指着身畔位置,“菀菀,你来。”
夏菀板着脸坐下,谁知被元祾一拉扯,便进了他的怀抱,“做甚么!衣衫全乱了!”
“有宫人在,怕甚么乱?”元祾笑地伸手沿着夏菀下月复绕圈,“还疼么?”
“不疼了。”夏菀声音软了,摇了摇头。
“待我们用完甜汤再去选罢,我可真是看乏了。”
“可是您眼界高了!前头也有一两个我看得满意的,您偏是不选!”夏菀撅着嘴。
“哪个?梁绣么?”元祾笑道,“温婉的像个木头,又不是出身名门贵胄,我如何能看得上?”
夏菀深吸了口气,“您说话怎么这般实在的噎人?”
元祾笑地模过夏菀的胸口,“可是这里难过么?”
“讨厌!”夏菀涨红了脸,忙不迭站起身来,走到桌边要用甜汤,但见元祾支起半身朝她微笑,“您怎么还不用?不饿么?”
元祾仍是笑,“我好乏,可不想自己动手。”
夏菀气鼓鼓地捧起一只碗,放在元祾榻边甩头便走。,
元祾宠溺地看着夏菀,捧起碗一面吃起,一面逗着夏菀说话,渐也因得她笑个不住。
两人坐下,闻得司礼太监唱名念道,“上州巡抚赵普之女赵心滢,年十六。”
夏菀心神一动,但见赵心滢身着女敕粉色裙装,衣袖、裙幅上皆用银线绣满了芍药花,层叠团簇。发髻是那繁复的灵蛇髻,插着支八宝攒花赤金歩摇,髻顶上的芍药花也是用金银丝制成,流光溢彩,大显富贵之气。
夏菀暗自气恼,“我明明着李秋叮嘱过,要表姊面圣时简素大方,今儿偏又是浮华见人,生怕旁人不知晓她家富贵,全没个大家闺秀的内敛。她身旁人绝对不敢违背我的旨意,定然是表姊固执己见。她今儿打扮,确有比往日收敛,但仍有固执处,实在不称我意,真是气煞我了。”
赵心滢声如莺啭,“民女赵心滢参见吾皇吾后,陛下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
元祾原来是背靠龙座,见着赵心滢,遂坐直身子温言问道,“可有读过什么书?”
“民女只读过《女则》、《女训》、《列女传》。”赵心滢跪伏着,芍药花在如意石纹青石砖上灿然铺展。
“我朝以贤德为重,读通这三本书便好。你起身罢。”元祾笑地说道。
夏菀也笑问道,“你可是长擅女工?”
“民女愚钝,不敢妄称长擅,只是粗浅懂得。”赵心滢娇声答道。
“哦。那可有什么女工能奉与朕鉴赏?”
“民女今儿觐见仓促,只得身上丝绢,然物事鄙陋,岂能于贵人面前献丑?”赵心滢美目流眄,婉转相辞。
“名门闺秀,女工想是有不凡处。你献上来罢。”元祾笑道。
“谨遵圣喻。”赵心滢抽出袖内丝绢,交与太监奉了上。
元祾接过丝绢,见绢上芍药缃蕊攒挺,遂朝夏菀点头微笑。
夏菀强自按下喜悦,吩咐司礼太监,“将她名字记下留用罢。”但见赵心滢笑意盈盈,又暗暗恼她失之礼仪,偷偷拿眼看了元祾,见他神色无异,方才放下心来。
元祾面色淡然,只在靠回丝枕时,眼底才闪过了一丝星芒。
夏菀心头大石放下,问起其他人时自是轻松,又问过几轮,便随着元祾前去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