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道理我哪里不明白?只是心软放不下。”夏菀眉头紧蹙,“这便是我的软肋,哪日因此招来麻烦都不知晓呢。”
“既然明知,娘娘何不冷心些?”
“这半年多来,我心肠冷得让我自己都厌弃了。心再冷的话,还能是原来的我么!”夏菀面上隐隐失落。
“还是依臣妾主意吧。宫闱争斗,能独善其身已属不易。娘娘是矜贵之人,自有无穷本领,能庇护底下嫔妃。可嫔妃众多,岂能面面皆到?娘娘所能做的,是庇护己派嫔妃,其余人也只能任其自生自灭。”澹意轻声劝说着。
“没想你也会说这让人齿寒的话儿。”夏菀摇摇头,“我知道你待我忠心,可听了这些,我心里还是梗得很。是不是呆在宫里久了,人的心都变硬了呢?”
“臣妾实话实说,不敢隐瞒半分。”澹意神色局促,朝夏菀跪下,“臣妾在宫里呆了二十多年,见多了妃嫔起落,明谙个中缘故,皆是为了个人私心。人人为己之时,倘娘娘还处处为别人着想,只会引来不明灾祸。”
“你说得有理,可我还是伤心。”夏菀脑中酸涨,“今日香气太沉,熏得我直想睡。还是撤掉香,清清净净地让我缓些气。”
澹意正要去换香,便见仪容急冲冲回来,“仪容,这冷天的,你怎么还跑得满头大汗的?”
“奴婢去,”仪容一时情急,想不出话答。
“仪容,我让你去寻的胭红色到了么?”
“奴婢去燕脂坊问了,胭红色今日缺了,隔两日便送来。”仪容立时接上了话茬。
“我还是觉着胭红色好看。”夏菀撅起嘴,旋即又笑了,“再三日便是我生辰,我还想用胭红色涂呢,仪容你得紧盯着,可别误了事儿。”
听仪容应了,转首对澹意一笑,“澹意,这几日又得辛苦你了。对了,今夜你还得与女史商量我生辰筹备对不?”
听得澹意答是,“我日入时想与仪容出去祷礼,过不久便要回来。”
“娘娘,晚时露天风大,别出去吧。”
“我想将娘亲绣像挂上梅树祈祷的,要是白日里被人瞧见,那岂不是大不好。好澹意,我穿够衣裳,只出去一会,你别担心么。”夏菀露出娇憨的笑容。
澹意心一软,“娘娘,那您早去早回。”转眸说道,“仪容,你到外仔细些,千万别让娘娘着了风。”
“奴婢知道了。”仪容站在澹意身后,与夏菀悄悄对视一笑。
清芬园里悄无声息,只有踏步轻行之声。日暮西沉,梅林抹上了金灿光晕,宛如一幅瑰丽的织锦。
夏菀无暇欣赏日落美景,只着急地四周张望。
“菀妹,”夏菀闻得清朗声音从梅树后传来,唇边已不自觉扯动,表面仍强板着脸,“你有什么话儿便快说!我可没有闲功夫听你扯孝道!”
“菀妹,为兄知晓您在心底蔑视我,其实我又何尝不是瞧不上自己?”元祈话音里透出了凄凉。
夏菀听得,转过身看着元祈,见他纯澈双瞳里悲意重重,心更加软了,“你又何苦折磨自己,何不与我同除了太后,宣泄心头怒气!”
“菀妹,你还是个孩子。”元祈叹息一声,“倘使报复能一了百了,那还不容易?”
“我不是小孩子了!”夏菀有些羞恼,可听得元祈话里似有玄机,稍稍收拾心神听他继续说道。
“我十五岁那年,父皇赏赐我王府封地,令我到宫外居住。那时我没有宫规管束,犹如月兑了缰的野马,过了大半年夜夜笙歌的日子。可这日子过久了,我也觉得厌倦,不由思起寺庙的宁静祥和,遂去大相国寺寻求佛理。那时我还是浮躁,感觉佛理深涩,始终不得就里。心烦意乱之时,恰是听闻一心庵杜鹃迎春怒放,便到山里踏青寻芳。惠净大概是从僧人处得知我在修持,又处心安排花开消息,择机与我相遇。遇着后,她便将母妃离世真相告知与我,当时我不敢置信,只觉痛彻心扉,怎么我也想象不到,我的亲生母亲,竟然是死在一个待我如亲生子的母后手里!那时我也下了狠心,要与太后拼个鱼死网破,为母亲报仇!”说到此处,元祈眼圈微红,说不出话。
“为何你至今仍没有举动?”夏菀见元祈停住,久久不说话,月兑口问道。
“这全靠智琰法师一席话指点。此后数日我内心哽堵,生怕被人察觉,只得极力压抑,潜心研读佛经。有日,我读中阿含经时,读到’如欲以戈止戈,终不得止,只有忍能止纷争,此法真的尊贵也’等语,不由鄙视佛经虚伪,以法名义表面上教导世人忍让,实则是任由恶人逞威,善人受尽冤屈。当时我还是年少气盛,忍不住与法师争论,声讨鄙陋佛理,法师与我说了长生童子(注),方才使我明白了内中至理。”
“长生童子故事我曾经听娘亲说过,讲的是也以德报怨,这与你厌弃的经书佛理又有什么不同?”夏菀更觉不解。
“长寿王死前对长生童子叮嘱,‘怨怨不休息,自古有此法;无怨能胜怨,此法终不朽。’话语虽简,可内中深理无穷。梵豫王枕于长生童子膝上睡眠时,长生童子本有机会杀害他,可父亲嘱咐止住他的报复,缘由便在于深理。”
“是什么道理?”夏菀睁大眼睛,急急问道。
“故事里不是讲到,长生童子说‘我杀大王,大王的臣子必定要杀我,我的臣子也必定要杀大王的臣子,这样杀来杀去,永远是轮转不止’。换成我俩,何尝不是如此?我孑然一身,杀了太后抵不过是一条命,可是深思下去,哪里有那么容易?倘使我行刺太后,必然引出当日宫廷丑闻,便算父皇体恤,压下事端,韦家又岂肯善罢甘休?又算韦家明哲保身,又何能保证其他觊觎权势之人不会借事兴风作浪,将事端引向派系之争?我一时冲动之举,连累的便是夏家。太后杀害母妃之事,当时知者了了,且大多没了性命,仅余个惠净,可她所说又能让父皇相信几分?便是父皇肯信,他畏于丑闻,也定然不愿张扬,而好事之徒正可以外戚怂恿皇子,谋刺皇后为由,择机削弱夏家势力。”
“可是,先皇不是明察秋毫,为何任由臣子编造罪名,谋害忠臣呢?”
“菀妹,你年纪还小,还不懂得宫廷争斗的残酷。韦家五代权倾朝野,女儿尊崇为后,可到了父皇一朝,仍不免受到清算,江河日下。夏丞相深谋远略,才能卓著,深得父皇赏识。然看重越深,谗言越盛,便是父皇睿智超凡,但仍旧是人,仍旧会对其怀有猜忌。我不敢去赌父皇对夏家的信任,唯一能做之事,是压抑报复的心念,保住我母亲的亲族,那才是我对枉死母亲的最大报答。我那日劝你不要报仇,也是恐怕株连夏家之故。”
“照你这般说法,现今陛下也会针对我爹爹了?”夏菀想起婚后几月里元祾对自己的冷淡,想起中秋那夜元祾的冷嘲热讽,隐约明白了缘由,不禁煞白了脸。
注:《增一阿含经》卷十六里记载,勇猛善战的梵摩达王抢夺长寿王的土地,杀害了他们全家。唯一逃出去的长生童子,当他有机会报仇,正要刺杀梵摩达王之际,忽然想起父亲的遗言:怨怨不休息,自古有此法;无怨能胜怨,此法终不朽。于是放了梵摩达王,也令对方感动的归还土地。就这样,在忍耐、慈悲中,双方了却一段恶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