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未央宫麒麟殿。
“太后口谕,今日车马劳顿,晚时欲及早安寝,无法前来家宴,特置备一件文曲金锞,三件金镯,赐与长皇子紫瑞,长公主紫恬,二公主紫方、三公主紫熙。”夏菀缓声宣了,令宫人捧了礼品前来赏赐。
四个孩儿都朝元祾、夏菀跪下,恭敬行了三跪九叩礼。紫瑞叩首尤其用力,在地上还发出了扣扣的声音。
夏菀见紫瑞站起时,额头上都变红了,不禁抿嘴轻笑,遂趁拿金锞与他时,抚了抚他的额头。紫瑞咬着指头,傻呵呵地朝夏菀笑开了。
紫恬接过夏菀赏的礼,便朝元祾奔去,娇声娇气地,“父皇,抱抱。”
元祾心里喜悦,立将紫恬抱在膝上,“紫恬,母妃有再教你新谣么?”
“有教呢。”紫恬大声应了,“立我蒸民,莫匪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
“母妃教你的是康衢童谣。”元祾声音温柔,“你可懂得这童谣典故?”
紫恬笑嘻嘻地,“母后讲,这是《列子》里的,说的是明君尧帝治理天下五十年,想知道天下人是否安居乐业,可是宫里人都不懂得,所以他就出巡,后来听到康衢童儿唱歌,知道了天下太平。”
元祾甚喜,拿过紫恬手里镯子亲为她戴上,又拿起苹果酥喂着她。
夏菀见紫方站在一旁,眼怯怯地往元祾那边瞧,眼里隐有着羡慕,心先是软了,微笑地走到她面前,将镯子戴在了她手上,“紫方今年三岁了,对不对?”
紫方点了点头,嘴里不敢言语。
“你也念首童谣与母后听好么?”夏菀脸上含笑。
紫方仍是怯怯,扭捏着手指不语。
“那母后念首童谣吧。”夏菀仍是微笑,顾自念起,“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杨柳儿落,踢毽子。杨柳儿芽,打拔儿。可是有听过么?”
旁边紫瑞听了,嘻嘻笑了,“母后,我听过,这是。”
夏菀拉住紫瑞的手,“紫瑞乖,让妹妹说好么?”说罢,侧脸对紫方微笑。
紫方小声答了,“小儿戏具谣。”
“说对了。”夏菀笑得柔和,拿起糖果塞到了紫瑞、紫方手里。
紫瑞欢呼着,一下扑回萧楚怀里,扭股糖似的在她裙上乱蹭。
紫方低垂着小脸,呐呐牵住了乳母的手便要退下。
夏菀想起紫方只一岁便没了母亲,不免隐隐心疼,月兑口而出,“紫方,到母后身边来。”说罢,心知违了平衡,悄悄拿眼看了元祾,见他一脸笑意,方才放下了心。
紫方脸上乍然露出喜色,移步到夏菀身边,怯怯地扯住了她的裙裾。
夏菀心里涌起一阵暖流,笑得益发温柔,遂令人拿了凳子与紫方坐,剥了糖与她吃。
渐渐地,紫方不怕了生,与夏菀也是有问有答。她原是个粉团似的孩儿,可脸上总是没笑意,如今被逗得乐了,双眉弯弯,显出了恬俏的模样。
元祾在旁,见两人说得开心,不禁笑了,拿起一块豆糕要递与紫方。
紫方一楞,只定定看着豆糕,双眸已是荧荧。
夏菀见状,笑着接过豆糕,顺手塞在紫方嘴里,“你父皇赏的豆糕,肯定甜的很,是不是呢?”
紫方口里塞满了糕,连连点着头,稚气笑着。
夏菀仍是微笑,斟酒要奉与元祾,“臣妾觐献薄酒,祝陛下日月长明!”
元祾笑了,“要朕喝可以,可你得先答应朕一件事。”复又轻声道,“今年为我怀个麟儿何如?”
夏菀犀角杯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只涨红了脸站着,
元祾朗声笑了,接过夏菀手上的杯,一饮而尽。
夏菀暗松了口气,转过头去,夹起盘里的仔鸽肉,放在了紫方碗里。
紫方小鹿般清澈眼睛紧盯着夏菀,伸出小手抚过夏菀的脸颊,“母后,您发烧了么?我拿冷水来好不好?”
夏菀摇头笑了,“母后没事。你专心吃东西。”
“那你的脸怎么红了?”紫方不信,声音大了。
“拜托你了,小声一点。”夏菀脸更加红了,无奈地看着她。
元祾看到夏菀窘迫,笑意更盛,凑过轻声道了,“我还道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如今可找到人来辖治你了!”
夏菀斜睨了他一眼,口里不肯接茬。
元祾也不理会,见着妃嫔一一前来敬酒,趁兴畅饮了数杯,猛地想起,“玥儿还说要送朕新年厚礼,怎么连人都不见?”
夏菀听得,心象被针扎似的生疼,面上笑意稍减。
紫方是个乖巧孩儿,听了夏菀方才叮嘱,便不再说话,只拿手握住了夏菀。
夏菀心头感动,不悦略略少了几分,索性静下心来逗紫方说话。
悠悠箜篌忽是转了调,清新旋律在殿里奏起,闻之有如萝蔓袅娜,凤竹婆娑,清凉晨雾轻飘于林间。
十几个身穿白衣的蒙纱女子,手里皆持长幅皎白鲛纱,纱上绣有绿竹,青翠欲滴。众女子在白玉台里穿梭游行,舒袖旋舞,如幻似仙。
鲛纱如潮退去,一个美丽动人的轻盈身影从白浪里浮出,纤臂柔软舞动,时而如孔雀亮开展翅,时而如孔雀饮泉戏水,时而如孔雀悠悠漫步。独孤玥典雅而舞,顶上孔雀歩摇颤袅,珠翠喧哗,身边缭绫广袖,飘然欲举。
夏菀看得目瞪口呆,仍不忘往元祾处看去,见他颇有兴味,隐约有了气恼。
悠雅曲子终罢,曲调又转成活泼明快。独孤玥当中旋舞,衣袂如风轻扬,头上珠环声益发急促,玲玲作响。随乐旋至近处宫女边,接过玉箫后又展彩袖,袅金裙盘旋到了元祾案前,粉靥含笑,“陛下,可否为臣妾吹首?”
元祾发了一下怔,旋即微笑接过玉箫吹起,霎时间,殿内乐音全黯,只余一缕流亮箫声,灿烂华美,喜气盎然。
独孤玥凤影高骞,逸态横生,随曲挥洒自如,恰合了箫声昂扬。
夏菀眼见两人珠联璧合,好似事先演练多遍,更是暗恼于心,也忘了自己尚不能多饮,连是饮了两三杯。
一曲终罢,元祾朝独孤玥含情相望,“玥儿,你果然送了朕一份厚礼!”
独孤玥也朝元祾粲然而笑,“臣妾谨以此薄礼赠陛下,祈愿陛下吉祥如意!”
夏菀冷眼旁观,倏地嫣然而笑,“陛下清亮箫声,配上显妹妹天仙般舞姿更是绝妙。显妹妹,本宫赏你一杯清酒以示谢意。”
独孤玥笑靥如花,恭谨接过犀角杯饮了,“谢皇后姐姐。”
元祾微微一笑,“玥儿,你赶紧换裳去,可别受凉了。”
独孤玥笑得更是灿烂,放下犀角杯行礼而去。
元祾仍是微笑,坐下举杯要饮,却见无酒,“皇后,倒酒。”
“待您那芍药仕女(注)归来,让她为您斟吧。”夏菀目视前方,脸上仍带笑意。
元祾忍俊不禁,自个持起酒樽自斟自饮。
注:《郑风.》: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