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夏菀,便象她在寺庙里见到悲天悯人的菩萨,温煦的气息感染了她的悲苦的灵魂。
柳暗花明,又见生天。
当她接到册封诏书时,当她见到诏书上印玺时,戚宝宾总算明白了,没有夏菀的相助,她根本不可能有今日风光!
戚宝宾手玩着珠钗,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连亭外走来人都没注意。
“妹妹好本事,见到德姐姐都不知道行礼!”脆亮的女声在耳边冷冷响起,方才召回了她的魂。
“德姐姐万福。”戚宝宾慌张起身行礼。
“罢了。”韦庆君皱起眉看着她,眼见她眉宇间的英武神气,不免想起了庄如眉的调拨,对她也生了不喜,转头冷冷向前走去。
“这戚宝宾虽不是倾国倾城,可她眼睛倒有几分韵致。我看她眼神,有时很象是一个人!”竹婕妤魏芳初摘下一片树叶,“可我怎么就想不起呢?”
“不就象皇后姐姐!”骆美人骆雪蓉抢口答了,方才觉出不妥,急忙掩住了嘴,“德姐姐,我可是胡说的,你别怪罪我。”
韦庆君转过脸二话不说,劈面一个利落的耳光上去,“要想当本宫的人,先得学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个耳光,可要你记得,什么是谨言慎行!”
“德姐姐,我知错了。”骆雪蓉抚着脸,可一滴泪都不敢落。
“本宫可不想再让陛下想起那个狐媚子了。”韦庆君面色稍霁。
“是。”魏芳初笑了,“德姐姐,这事交给雪妹妹办吧,权当作她折罪。”
“好。就交给你了,雪妹妹。”韦庆君妩媚笑了,扬长而去。
“母后!”夏菀笑意盈盈,“孩儿真的可去么?”
“哀家上回既已允你,自然算数。”
“太好了!”夏菀眉角弯弯,“听人说,大相国寺气势恢宏,煞是壮观!孩儿从未去过,真的很期待呢。”
“一想到出门便高兴,还真是小孩子!”太后慈爱地看着她。
夏菀不好意思,可还是喜孜孜的,“经书的字都太小了,恐怕母后看久会乏。到时孩儿替母后抄大字经书。”
“好孩子,难得你有心。”太后拈着手里念珠,“可是辛苦你了,要你陪哀家这个老太婆吃素念经。”
“那可是好!”夏菀合掌轻笑,“孩儿平日便喜欢吃素的!再者说,孩儿可不觉得辛苦。能够陪着母后修身养性,孩儿高兴还不过来呢。”
“你这孩子,嘴巴真够甜。”太后微笑着,“哀家有你和晴儿两人说话解闷,日子实在好过。”
“母后心舒体泰,正是孩儿们所乐见的。”夏菀甜甜一笑。
太后仍是微笑,“此回大相国寺礼佛得去半个月,你得与皇帝知会一声。”
“是。”夏菀勉强扯出笑容,可心里却是惴惴。
自那日元祾拂袖而去,便不曾再见。每想起那阴鹜眼神,她便心生害怕,结果是越怕越不想见。
太后看在眼里,却绝口不提,只和夏菀扯其他事体,直谈到日暮西沉用过了膳食。
“哀家定下三日后去,你得事先备妥当了。对了,大相国寺乃佛门圣地,切记不得奢华过费。”
“孩儿领旨。”夏菀款款行了礼,走出了宫门,眼见宛如丝缎的黑色天幕边升起一颗熠熠闪光的明星,心更加喜悦。
一路欣喜,直到了宫门前还是掩不住笑。下銮时抬眼,却见阶前移来一座御辇,辇的两侧都有成双成对的薄纱灯,在黑暗里甚是明耀。
她知道是谁来了,端重地站在路旁。
御辇在她前头停下,却一点声息都无。
“臣妾未及远迎,还望陛下见谅。”她跪在地上,感到了地上的寒冷。
“免礼。”元祾声音从辇内传出,平淡无波。
辇帘被宫人掀开。元祾端坐在辇内,神色淡漠无比。
夏菀悄悄抬头,恰与元祾四目相对,难测神情仿佛要将她感觉吞噬了去,让她又生了莫名的惊惧。
惶惶垂下首,“他到我宫门前,却不下辇,可能只是路过的。”心稍微安定,却增了不明的酸涩滋味。
一人在辇上,一人在地下,各怀各的心思,一时竟不得语。
秋风吹过,夏菀打了个寒战,悄悄拢紧了身上的斗篷。
元祾终是忍不住,下辇到了她的面前,一手抓起她的下颚,眼神硬生生地盯着她,好似要穿透到她的心底去。
夏菀被看得慌张,目光游离闪烁,却不敢看元祾一眼。
元祾颓然放下了手,“跟朕过来。”也不管夏菀能不能跟上,大步流星地径直往前走,直走到了紫藤花架下,猝地停了脚步。
夏菀疾步追着,正是上气不接下气。忽然鼻子撞上了坚硬物事,迸得眼冒金星,哎呦叫了出声。
“可疼么?”元祾再不能克制,心急地抚模着她的鼻梁。
“不疼。”夏菀轻声说,偷偷退后了几步,才伸手模了模鼻。
“为什么怕朕?”声音还是冷淡的,可却听得出颤抖。
“我,”夏菀无言以对。
“难道还觉着朕对你不够真心?”
“我。”夏菀除了说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猛地被元祾紧紧搂在怀里,压迫得她差点窒息。“你这个折磨人的小东西!”
夏菀挣了几下,却挣月兑不开,只得乖乖呆在他的怀里。
忽然间,螓首被人用力抬起,闪过了难忍的疼痛,浓浓的男子气息朝唇瓣袭来,催得她情难自禁,探出小舌怯怯与其交缠。
猛烈的深吻停了,她也软软地倒在元祾的怀里,使力地吮吸着秋日干燥的空气。
“那日问题可是想明白了么?”元祾心软了,拂过她凝脂般的肌肤。
夏菀明明知道答案,可话在心口难开。
“罢了。朕不逼你。”元祾坐在雕花石栏边唏嘘,“朕是你的夫也好,是你的君也好,都随你心思。只要你心里有朕,朕便心满愿足。”
夏菀深深感动了,温软地俯,趴在元祾的膝上,“臣妾敬重您,因为您是万民的陛下。但您在我心里,更是我的祾郎。”
元祾下颚顶住夏菀的颈,有点激动,“你可将朕更当作郎君?”
夏菀低头沉吟一会,抬头时双瞳如耀眼繁星,“我不愿与祾郎做彼岸花1,而只愿做祾郎阶旁的小。”
元祾终于笑了,伸手要扶夏菀,“天寒了,别跪在地下。”
夏菀却不肯起身,“您听我说完。”仍旧趴在他的膝上,“我年纪小,懂得的事儿还不多,对于男欢女爱,我也是混沌糊涂。不过我发誓,我会学着如何与您琴瑟和谐,以报答您善待我的恩情。”
“朕不要你的报答,只要你的真心。”元祾手拂过她的唇际,“朕太心急了,老是忘了你的年纪。朕答应你,会耐心等你长大,等待你真正成为朕的皇后。”
夏菀点了点头,“谢陛下恩典。”
“还叫我陛下?”元祾拉起了夏菀,为她拍着裙上的灰,“在你面前,我只是你的祾郎。”
夏菀惊觉到称呼有变,愣愣地接不上话。
“傻丫头!”元祾轻刮过她的俏鼻,“又发什么楞?”
“没什么。”夏菀勉强笑了。元祾的感情来得实在太快,让她接受不来。
“这几日做甚么?”元祾见夏菀低头不说话,张口问了。
“便是读书,写字,作画,弹琴,还有学研香料。”
“做成了么?”
“做好了些。没想着做香料还挺不容易的,单单要捣碎成罗细末便要花很多功夫,不过还是蛮好玩的。”夏菀想起这几日与澹意做香料的乐趣,嫣然笑了。
“你日子过得倒挺丰润。”
夏菀听得有点阴阳怪气,犯了糊涂。
“答案是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您问过后的两三日。”夏菀不敢说是澹意教的,又不知元祾的用意,不长不短编出了日子。
“既然你想明白了,为何不与我说?”
还不是因为怕见你。夏菀心里想了,可嘴上不接茬。
“便忍心让我白白悬着心?”元祾勾手敲了夏菀额头一记,落时却是软绵绵,力都没使上。
小月笺:
1彼岸花:叶落花开,花落叶发,寓意情侣永不相见。佛经记载有“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