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宝宾柔肠百转,不免又联想起这半个月来的遭遇,实在是出峰回路转的好戏,而自己,却不是戏里的主角,顶不过只是个被人主宰的而已。
去年春天,娘亲为她整理包裹要送她上京,“阿宝,到宫里去长些见识,别想家。”
“娘,干啥去宫里啊?”她好生不解。虽然她家境普通,可还是衣食无忧,还犯得着到宫里当奴才?
“后宫,那可是富贵地,我们这寻常人哪得机会可以看得?难得逢陛下登基,要在各省选擢宫女。太后又是圣仁菩萨,想着世上莫大就是个孝字,故颁了懿旨,这回选的宫女服侍满了五年便可归家。你爹爹想了,要是你有福气,被陛下看重,当个妃子是最好,要没有当成也没什么。你可是在宫里服侍过,身价自然和一般家女儿不同,要将你配个好人家也更容易些。”娘亲跟她道出了家里的如意算盘,虽心里有点乐,眼圈还是红了,“阿宝,娘也舍不得你。只是为了你日后打算,只能先让你到宫里吃苦。”
“娘,我不怕吃苦。您放心,我会好好当差,挨过五年后我就回来了。”她捧着娘亲为她新作的鞋,声音梗咽,“娘,您眼神不好,还辛苦为我纳鞋。答应我,好生照顾身子。”
“你也别挂心。只要照顾自个就得。”娘亲抚模着她的秀发,“你打小性子就倔,到宫里可得小心脾气,别招来是非。”
“知道的。”她点点头,正待要再说话,便见房门边探出了一个垂髫小男孩,“阿详,又犯调皮啦,在门口鬼鬼祟祟做什么?”
被唤作阿详的,正是她弟弟戚宝详。他委委屈屈走到她面前,扯着她的袖摆,“阿姊,我不让你到宫里去!”
她大了弟弟四岁,打小便由她带,姊弟可是情深,见阿详扯住她,心里也是难过,“阿详,姊姊再过五年便回来,时间很快就过的。”
“阿姊,你去了,还有谁陪我玩?”戚宝详嘟起嘴,“我不让你去!”
娘亲无奈,“小祖宗,听话,可别再吵了,让我们收拾。可别少了东西,耽搁你阿姊上京去。”
“就不,我偏不!”戚宝详索性倒在地下大哭大闹。
“阿详!”戚宝宾气得打他,“你再不听话,阿姊就不理你了。”
“我听话,阿姊别不理我。”戚宝详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沱,捋了便擦在身上。
“乖孩子。”戚宝宾转怒为喜,取帕替他擦掉鼻涕,“又去哪里当泥猴了?整得衣裳脏兮兮的。”
“才跟小木一起爬树。”戚宝详紧紧拽着戚宝宾裙子,生怕她象鸟儿会飞走。
“阿详,你是大孩子了,不可以再胡闹。”戚宝宾怜惜地看着他,“阿姊就去五年,到时便回来陪你。”
“不去不成吗?”。戚宝详再三抽着鼻涕。
“不成。”戚宝详一看她眼神就知道了,完全是不容商量。
“那你五年就会回来吗?”。
“一定回来。阿姊跟你拉钩。”戚宝宾微笑了,伸出手与他拉钩。
一入深宫百事非,始知夙愿与衷违。
她进了宫里,才是知道,所谓的富贵地,只是外人的美梦而已!
她已经比别人幸运,被安排到未央宫当差,日常便是服侍陛下盥洗。这活儿表面上是轻松,可伴君如伴虎,指不定哪日就遭了祸。仅去了一个月,与她一同服侍的小翠儿,就只是因为绊了跤,失手将热水洒在了娴妃身上,便被打了十五杖,皮开肉绽,血淋淋地让她都不忍看。小翠儿被打完了,还得爬去跟娴妃谢恩。
那时的情境,她可终生都忘不了。
庄如眉梨花带雨,“陛下,那水烫在身上,好疼呢。”
“眉儿,朕都宣了御医,你再忍忍。”元祾声音大了,“怎么刘文理还没来!”
“陛下,奴才已去宣了,刘太医立马就到。”李德知道庄如眉难惹,心里惴惴不安。
“您可别动怒。臣妾不过便是个轻薄命,哪有那么金贵?”庄如眉掩帕低泣,娇柔的样子十足惹人怜爱。
“眉儿纤骨姗姗,可比金枝玉叶。”元祾拥住她,嘴角轻扬,“你身上的伤,只能等刘文理来医了。你心里的气,便由朕来帮你消吧。”
“您老这么宠我,会有人看不下的。”
“朕宠自己妃子,要怎么宠便怎么宠,谁敢妄议?”元祾笑意不改,“你说,要怎么气才能舒?”
“我只是疼,哪来什么气呢?”庄如眉娇嗔,“只是有宫规在,不依宫规处置的话,倒显出没有规矩了。”
“李德,依宫规该如何处置?”元祾听了,转头便问。
李德知道娴妃又在生事,暗暗为小翠儿叫苦,口里答了,“禀陛下,依照宫规罚则第七所定,宫女侵渎娘娘凤体,轻则杖罚,重则剐体去命。”
“你欲如何?”元祾仍是微笑。
“我又不是个狠心人,还有什么可造孽的?”庄如眉破泣为笑,“只要陛下怜惜我,其他我都不计较。这宫女也可怜,没白招惹了宫规,便罚她十五杖算了!”
“依你便是。”元祾笑了,抚着庄如眉的肩,“人都替你打了,你可别气恼了。”
庄如眉嫣然一笑,“陛下,我就是喜你这般哄我。”
她看在眼里,第一次为地位悬殊感到心痛。妃子凭了什么,可以肆意妄为地责罚人,不将宫女当作人看?同样都是人,为什么境遇却天差地别?
她恨在心里,嘴里却不敢说,只眼睁睁地看着元祾和庄如眉开怀畅笑,似乎外头小翠儿的受苦,与这两个貌似高贵的人全然没有关系!
她开始察觉,后宫只是一个苦狱。
她想攀高枝的心灰了,什么错都不敢犯,只是更加小心服侍着,为的是五年后能够安稳归家去。可是百密一疏,终于有了一日,她犯了大错。
戚宝宾冷笑了,或许在别人眼里,她没犯错,相反的,她是得了意,可在她心里,却成了深深的懊悔。
她不识几个字,可是有日她听到的一句话,竟然使她戚戚地想起尚在家里的爹娘。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
可在那一天,她的野心愚蠢的勃发了,不幸变成了不能归家的魔咒。
时光倒流到了围场那日。
她捧着锦巾站在一旁,眼见那些锦衣华服的男子,手持弓箭追逐着被赶到围场中央的野兽,血腥场面又让她想到小翠儿被打的那夜。野兽个头不小,可也是和她们一样,手无长刃,无助地任人宰割!
别过头,再也不忍看。猛然听到慌乱的脚步声,众人的疾呼声,惊地抬头,才见一匹纯白狮鬃马在围场内横冲直撞,逢人就踏。
马的周边,围着一圈身穿铠甲的兵卒,手持长刀弓箭,却只是任马践踏着人,一点都不敢接近。
好几个宫人被马踏在脚下,嘴边淌留长长的血痕,痛苦地申吟着。
她实在是忍不了了,难道宫人的命便如草芥一般低贱?
恨地抛掉手上的紫檀木盘,发疯似地推开了一个兵卒,冲到狮鬃马附近,双瞳迸发出宛如火焰般的光芒,口里大声念起了向爹爹学会的马语。
狮鬃马渐渐平静了,悠悠在围场里走着步。
“你是谁?”听得醇厚声音在身边响起,她才恍然回过神,眼见元祾骑在马上,正温和地朝她微笑。
“奴婢……”她没承想元祾会与她说话,楞在了当场,隔了一会才轻声答了,“贱名戚宝宾。”
元祾不以为忤,还是微笑着问,“你从哪里学会御马的本领的?”
“奴婢的爹爹是武散官,在县里便是管马匹的,所以奴婢才学会了马语。”戚宝宾心想,反正横竖都得答,心反而定下,答话也明晰多了。
元祾眼底笑意更盛,“你会马语?演来与朕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