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意总见皇帝不来,不免和仪容一般心生担忧,但她见夏菀毫不在乎,只一味贪玩,初始也不甚理解,渐渐方才明白了夏菀心意,她在宫中呆了二十年,对宫闱争斗早已明白究竟,明了夏菀退避心理,也是无可奈何。
有夜,夏菀屏退了周围随从,只留个澹意、仪容服侍,她坐在榻边,吃着北滇进贡的红绛果,拿了一颗分别与了澹意、仪容,两人谢恩,掰开红绛果吃了。
夏菀见澹意手指甲涂着蔻丹,末指端稍翘,如兰花葳蕤,暗想着,‘其实澹意举手投足,皆有优雅之态,可惜她相貌平凡,想必先皇因此看不上她,直落得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寂寞孤单。’遂感叹了:“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澹意不知夏菀感叹何意,“娘娘国色天香,兰心慧质,只是陛下尚未察觉。娘娘定然会受到陛下眷宠,不必烦恼。”
“澹意,你与本宫相处日久,也应知本宫心思。本宫怕的正是陛下宠爱,只想在凤凰宫度着平静日子。本宫是夏家女儿,唯一能为夏家所作之事,正是守着后位,恪守皇后本分。”
澹意叹息,“红颜未老恩先断。娘娘明察秋毫,早已走出困局。但恕臣妾无礼,说句不得体之语。”
“清僻之地,无人来扰。本宫已视你为自己人,但说无妨。”
“娘娘年纪尚小,便已无欲无求,臣妾深为娘娘感到心疼。”
“世上有人爱做绝世牡丹,有人爱做空谷。本宫觉着,做朵凤凰宫的兰花,才是快乐得紧的事呢!澹意,你久居深宫,也知嫔妃争宠,不亚于剑拔弩张,本宫不是争强好胜人,又何必淌入浑水之中。还不如每日悠闲,快意人生。”
澹意欲言又止,迟疑许久朝夏菀跪下,“臣妾还是担心娘娘。娘娘只道躲避嫔妃争宠,便可安然度日,这是娘娘天真想法。倘若陛下不临幸,娘娘没有子息,保住后位岂是容易?”
夏菀怔住半响,暗思:“孝道有三,无后为大。澹意真心体贴我,才跟我说了实话。我只想避着皇帝,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可我要保住家人,皇帝却又是躲也躲不了。”遂蹙眉不语,直盯着烛火发呆,眼望着蜡烛油滴滴落下,凝成一段段晶莹的蜡泪,又见一只飞蛾冲到了火焰间,嗤的一声便焚成了灰烬,心内隐约有了惆怅。
澹意暗暗后悔,跪下磕头,“娘娘,臣妾多嘴,罪该万死。”
夏菀转过头来,见澹意仍跪在榻下,方才醒觉,“澹意,快起身来。本宫没有怪罪于你。你对本宫说了真话,确实是肺腑之言。本宫想了,这般美妙日子能过一日算一日,倒也不算虚度时光。至于将来如何,只能顺其自然罢了。这红绛果香甜无比,你掰果姿态优美,就再掰几个与本宫吃。”
澹意复又坐在榻下,掰了几个与夏菀品尝,夏菀边吃边跟她说话,不再提此话题,澹意善解人意,便说起了旧时宫廷轶事,夏菀听得津津有味,一夜也便打发过去了。
八月十五元宵节,正是月圆之日,阖家团聚之时。
早起,夏菀先到太后处请安跪拜,说了些身体安康的吉利话,回了未央宫,便令仪容点了香,望着青烟袅绕,朝南跪拜轻祷道:“菩萨,保佑我爹娘身体安康,平安如意。”
祷告完起身,朝仪容问道:“仪容,与我爹娘的礼物备好了吗?”。
仪容笑道:“娘娘,早已备好了。备的是青花五彩瓷八件、金壶四对、玉鼎二座。”
夏菀想了想,“还是你这个小蹄子想得贵气。你是想着本宫第一次赐娘家人中秋礼,礼物都朝着贵重得去,直想显着皇家气派。就依你的。对了,这次李公公送来的澄泉砚和红麝玉串佛珠也送予我爹娘去,可别忘了。”
仪容犹豫着,“这是陛下亲赐娘娘中秋上礼,恐怕不可转赠。”
“有何不可?难道说你备的礼不是陛下之物?澄泉砚石质如玉,苍理致精,爹爹肯定喜欢,红麝玉串佛珠红女敕通透,珠子均匀华润,彻骨清凉,娘每日祈佛念经,正可用着此物。”
仪容见劝解不得,连忙叫来澹意。
澹意劝说着,“娘娘,澄泉砚倒也不算稀罕物,可红麝玉串佛珠却极为难得,乃天竺国进贡本朝珍品,仅得三串,太后娘娘、娘娘、长公主殿下各得其一。中秋佳节宫宴时娘娘须得佩戴,方显出地位矜贵。娘娘赐与家人,实是爱惜家人之故,可个中深理却未思尽。倘若夫人戴了,岂不是逾了礼度?”
?“竟是本宫疏忽了。就留着佛珠罢。澄泉砚寄出宫去,也难免流言飞语。先把龙尾砚、白玉莲花佛珠赐予我爹娘罢。”两人方才松了口气。
夏菀笑道:“你两人服侍本宫,想必也是紧张呢。”
两人大惊,“娘娘,臣妾当之不起。”
?“快快起来,本宫只是顽笑。”夏菀笑着,心内却暗想:“唉,谁都怕我,连开个顽笑都是当真,没趣得很。”
一脚跨过门槛,走到门外白玉栏边,斜倚着贵妃榻,听闻风声,百无聊赖,耳边听得二门外有太监禀告道:“娘娘,奉陛下旨意,中秋夜宴设于广明殿。”
夏菀睁开眼,但见玉栏已垂下正红清纱,暗自服了澹意她们细心。
澹意禀道,“中秋夜宴是娘娘第一次以皇后身份操持,也是太后考量娘娘妇德的时机。娘娘切不可随意怠慢,以免失了颜面。”
“澹意,你教习得好不好,就看本宫今夜表现。你是好老师,本宫又是好学生,不会丢脸的。”
澹意正待要说,夏菀又笑道:“知道了,就是莲步轻移,笑容恰到好处,谨言慎行嘛!本宫不会多话的,你可别唠叨了。”
澹意道:“娘娘,不仅如此。陛下才学渊博,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夜宴时,陛下定是要考试文才。娘娘聪慧,过目不忘,可惜学习诗书常常浅尝辄止,倘若今夜陛下考问娘娘,娘娘答之不出,岂不是落人口实?”
夏菀拍拍脑袋,“澹意,就怪本宫当初不听你的劝。可现在就是临时抱佛脚也是来不及,只能祈祷着陛下不要想起考本宫就好。”
心内揣揣不安,急忙跑到书房拿起书翻看,能读一些就算一些,连午膳也是囫囵几口,完全已是没了心思,不觉已届下午时分。
澹意过来,“娘娘,已是申时,娘娘得上妆了。”
夏菀哀求着:“澹意,再让本宫看上几页。”
“娘娘,中秋夜宴众妃嫔争奇斗妍,娘娘是一国之母,更要显出国色天香。打扮需要不少时辰,娘娘可不要耽误了。”
夏菀无奈起身,“不过是个家宴,却是如此繁琐,本宫都快不耐烦了。”
澹意不答,扶着夏菀到了梳妆台前坐下,便松了夏菀的长发,捧起一束束轻轻梳理,梳了高鬟髻,插上了凤朝仪金玉珠翠流苏,流苏轻摇,平增了几分雅致。宫娥便将剪好的浅粉芍药捧上金盘递了来。澹意取下芍药固定于发髻上,更加清新动人。
“澹意,你不是说盛典吗,为何没为本宫带凤冠,反而作此打扮?”
“娘娘,这是家宴,不可奢华过度,作此打扮,清丽则不失高贵。”
夏菀笑道:“倒是难为你,想得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