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丫II鱼魂 失去了明天

作者 : 张萌萌

到了卫生所,医生问了问情况,给楠京把了脉,然后说要检查一下楠京的眼睛,医生让楠京把眼睛睁开,可楠京就是睁不开眼睛。

楠京的眼睛好象被什么东西给封住了,怎么努力也无法睁开。“爸爸,我会成瞎子吗?”楠京一下子陷入了痛苦的深渊。

“不会的,绝不会的,这不是带你在看医生吗?”张敬民忙安慰起女儿。

“还疼吗?”医生问道。

楠京点点头。

医生说道:“我给她开点眼药水,先回去点几次,若没有啥效果,就赶紧送镇上卫生院去。这眼睛里有毛病,是一刻也不能耽误,孩子就得更注意了。”

父女俩出了卫生所的大门,一种花香便扑鼻而来。

“爸爸,是什么花开了?好香哦!”

“是茉莉。”

“以前这里没有茉莉,是最近才栽的吧?”

“估计是。”

“爸爸,我想睡觉了。”说着楠京就趴在张敬民的背上。

“你眼睛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但还是睁不开。”。

“先回去点了药水再睡,忍一会儿。”

楠京本想忍着不睡,但还是睡着了。梦境中有人在一块玉米田中央埋什么东西,玉米田好像是记德叔叔家的。

待楠京醒来时,眼前漆黑一片,黑的无止境,没有边际。

“女乃女乃,是不是晚上了?女乃女乃!”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丫头,你醒了吗?眼睛还疼吗?”

“不疼了,屋里这么黑,女乃女乃,你怎么不给我点个灯呢?我什么也看不见。”

“你什么也看不见吗?这灯可是亮堂得很,你这丫头,这又是怎么了?”

房间里明明有灯,而楠京却什么看不见,明摆着她失明了。

“爸爸呢?爸爸是不是回去了?”

“他刚刚才回去,一会还要过来。”

“爸爸来了,我要让他带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要往哪个方向走,要走走才知道。”楠京刚说完话,就听到了父亲那熟悉的脚步声。

“爸爸,你快来,背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一直往前走。”

路上,楠京可以倾听着被阵风摇曳着的树木的沙沙声,可以闻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但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爸爸,看到一块种玉米的田了吗?”

“看到了,前面就是了,这周围种的是橙子树,就这块地种有玉米。”

“你把我放下来。”

山村的夜晚寂静得很,偶尔才传来一两声狗叫。

“爸爸,你拿着手电筒往那块田中间走去,那里应该有一堆玉米秸,你把那扒开,看看下面有什么。”

“那你就在这儿站着,我去看看就来。”张敬民说完就迈着大步走了,他

的步伐迈得很快。

没一会儿,张敬民发出了一声惊叫:“我的天!”

“怎么了?”

“这下面竟然有一个孩子,看样子刚出生不久,还是活的,手还在动,眼睛红肿得厉害,怎么会有这种事,这是谁干的?这完全是在活埋人嘛!”

“是个丫头吗?”

“我看看!”一会儿,张敬民回答说:“还真是个丫头。”

“爸爸,你把她抱出来。”

“这怎么办好?这是一条命,做人怎么可以这样子,这种丧尽天良的事竟然也有人干。”

“我帮你拿手电筒,你看看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没?”

张敬民把手电筒递到楠京手里,“你的手不要动,现在刚好照到她的脸上,千万不要晃,要不然我看不清楚。”

“知道了,爸爸。”

“她的眼里好象被洒进了煤炭细末,眼角眼里都被磨红了,有的地方都出了血,可怜,一双眼睛要废了。”

“有解决办法吗?”

张敬民没法回答。突如其来的事让他措手不及。

“还是送卫生所里去。”

张敬民让楠京把手电筒拿好,他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牵着楠京往前走:“楠京,你的手不要晃,晃来晃去把光都晃别处去了。”

走了大概有十来步,就听到有人往他们这边跑来的脚步声。张敬民赶紧拉楠京就地蹲下。

来人是往玉米田中央跑去,张敬民把孩子放到地上,撒开腿也往玉米田里跑去。

只听到“啊”地一声,随后传来张敬民的怒吼声:“深更半夜,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没做什么,我只是来转转。”这说话声让楠京觉得有些熟悉。

“转转?这有什么好转的,你是在看那个孩子死了没吧?”

“哥啊,你就放过我这回吧,好歹咱们也是叔伯兄弟,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放我这一回吧。”

记德叔叔?

张敬民说:“放过你,得先看看这孩子的眼睛再说话。”

到了卫生所,经过检查,医生十分遗憾地说道:“这个孩子不仅眼睛无法医治,而且连她的性命也难以保住了。”

张敬民马上对记德大声斥责:“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做?就因为是个女婴就要把她给活埋了吗?还往孩子眼里洒煤灰,这种事你怎么可以做得出来?”

“我可没有你那么高的思想觉悟,我就是个大老粗,我就想我老婆为我生个儿子,我家已有两丫头片子,我哪能再留着她?”

“你这,这,这完全就不是人做的事,真的不是人干的事,虎毒还不食子呢。”

“事我已经做了,还能怎么办?”记德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可奈何。

“我懒得管你这事,楠京的眼睛还得赶紧去治才成。”张敬民说完就牵着楠京离开了卫生所。

把楠京送回到母亲家,张敬民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家。

“丫头的眼睛……”

张敬民还没有说完话,就被润子打断了,“丫头的事我不想听,听了只会令我心烦。”

张敬民生气地说道:“你怎么就这么无情呢?丫头难道是你捡来的孩子吗?”

润子淡淡地说道:“我不是无情,是向命运低头了。”

不去看妻子,张敬民把目光转向正在吃饼干的大女儿,“天京,你去看看丫头吧!陪陪她吧!她太孤独了!”

天京把头一偏,说道:“我才不要!”

“天京?”

“她那么怪,我才不要跟她靠近,我不要!”天京说完就跑了。

黑暗笼罩了楠京,盲人的痛苦与无奈她是切身体会到了。有句古话说的好,瞎子点灯白废蜡,这下子用到了楠京的身上,不管屋里灯再亮,蜡烛点得再多,楠京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

外面阳关再强,楠京也只能用身体去感受它所带来的温暖,眼睛没法感受到。

握着孙女的手,运子说道:“好可怜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仅活了三天,活了三天,受罪了三天。造孽啊!”

“女乃女乃,我想她这样去了也好,或许能早日投胎,找个爱她的父母也说不定呢!”

“惨死了!尸体竟然被丢到当初你去找77条蛇的那个天坑里去了……”

一想到那个无底天坑,楠京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女婴被丢到那里只会是尸骨未存。

“孩子就这样丢了?杀死孩子的那个凶手仍然在村里招摇过市,女乃女乃,我不知该怎么称呼记德叔叔了,我觉得他没有资格做父亲,他做的事连畜生都不如,爸爸说虎毒还不食子,我认为该叫他凶手才恰当。”

运子点点头:“是啊,所谓的杀人偿命,并没有用到这件事上。”

运子去做午饭了,闲来无事的楠京模索着来到院外。

几个人拿着锄头正从运子家门口经过。

其中有一个说道:“不就是一个丫头片子死了吗,没必要追究什么责任不责任,这只不过是一次意外而已,说真要追究责任,都还不知该从哪里追究起,在村里弄个丫头死去的又不是只有这一家。干嘛这么较真呢?”

另外一个点点头:“是啊,都是蛇丫不好啦!根本就不应该让自己的爸爸去帮着找女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怎么样呢?”

“若派出所来人问,我们就保持沉默到底吧!”

听了这些话,楠京觉得好悲哀。老天啊!怎么就没有一点公道可言呢?让人好寒心啊!重男轻女的思想在村里人心里怎么就这么根深蒂固。因为根深蒂固,所以一个父亲弄死自家丫头,他们也不觉得奇怪。

才刚迈出校门,云稀就看到了衡子的身影。

“舅女乃女乃,你怎么来了?”

“从今天起,你上学放学我都会跟着你。”

“为什么?”

“怕你乱跑一气。”

“什么怕我乱跑一气?不就是害怕我去看楠京吗?”

“你这孩子,原来你知道啊?”

“江云稀!”

是岑惠在叫云稀的名字。

听到岑惠叫自己,云稀板起脸往前迈开了大步。他现在不想说话了,尤其不想和岑惠说话。其实自己也并不是讨厌岑惠,而是自己的心情很糟。眼睛看不见的楠京现在更让云稀感到心疼。

失明已经整整一周了,楠京什么也没有去想,因为越想脑子就越乱,越想就越痛苦。眼睛复明不知在哪一天,未来好像是一片渺茫。

将孙女的手握住,运子问道:“丫头,你怎么不说去看青青了,你不想去看青青怎么样了吗?”

青青?

楠京听得一头雾水:“青青是什么?”

“青青是……”运子瞪大了眼睛,“你难道不知道青青是什么东西了吗?这怎么会呢?怎么可能……”

“我不记得了,女乃女乃,我不知道你在说谁?”

“它是一条蛇,这名字还是当初你给取的。”

自己会给蛇取名?楠京摇了摇头:“不可能吧?我怎么会给一条蛇取名字,女乃女乃,是不是你记错了?”

“我怎么能记错呢?”难道丫头失忆了?失明又失忆?运子不敢再往下想了。

“也对啊,我长这么大,女乃女乃从未骗过我呢。”

“丫头啊,你仔细想想啊,仔细想想看啊!”

无论楠京怎么念“青青”这个名字,她就是无法想起青青的模样。蛇究竟是什么样子呢?楠京想不起来了。

“可我真的想不出蛇是什么样子了,女乃女乃。”

“我跟你说吧。”

“不,我要自己想,我自己慢慢想。”

两个小时过去了,楠京还是没有想出来,却头疼得非常厉害,头简直像要裂开一般。

疼痛使楠京痛苦地捂起头,“女乃女乃,我不要想它是什么样子了,头好痛,像要裂开了。”

“我告诉你吧。”

恐惧席卷了楠京整个身体,一种莫名的恐惧使她摇起了头,“不,我不想听,我不想听有关它的事,女乃女乃,以后不要再跟我提它,我觉得它很可怕,它好可怕。”

“蛇很可怕?”

“好可怕,好可怕……”

“为什么你会觉得蛇好可怕呢?”

“我不知道,不知道……”

云稀不能忍受楠京承受痛苦。他希望楠京的痛苦都能成为自己的痛苦,他宁可一切都成为他的痛苦。

云稀的心痛苦极了。

“请开一下门,我要去看楠京。”

衡子吓了一跳,注视着云稀。

“我很快就回来了,舅女乃女乃,请你让我去一趟,好吗?求求你了!”

“你!不行!不能去!”衡子无视云稀认真的表情,斩钉截铁地说。

“我一定要去见她一面,我非见她一面。”

“好吧!趁岑惠还没有起床,我们去一趟。”

“谢谢舅女乃女乃!”

走了一段路,衡子回过头说道:“云稀啊,你还是别去了,我们回去吧!”

“为什么?舅女乃女乃,你说话不算数……”

“我听说是蛇丫冲撞了什么蛇精,现在要闭关思过,不能见亲人以外的人,见了就不会好了。”

“谁说的?谁竟然说这样的话`?”

“是她做的梦,她做的梦特别准,你不会不知道吧?”衡子编出了大谎话来阻挡云稀前进的脚步。她必须阻挡,非得阻挡,要想尽办法来阻挡。

“是吗?”云稀停下了脚步,“那么我也只能等待了,是吗?”

衡子点了点头。

夏天的天气很热,由于失明,使得楠京心烦意乱,无事可做。每天除了睡觉她都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

张敬民来看楠京的时候,楠京正在睡觉。熟睡的她看起来像是个小天使。

不大的客厅里,张扬、张敬民和运子围着小茶几坐了一圈。

张敬民说道:“丫头现在这样,我倒宁愿她回到从前。”

“我也这样想呢,假如她一直这样,还真不如回到以前好。眼睛看不见,什么事也做不了。”运子说完就叹气。

张扬在抽旱烟,没有说话。

运子又说道:“那该怎么办呢??怎么办?”

张敬民说:“等吧!等吧!除了等我们仿佛没别的办法了。”

等忙完了手上的活,运子来到楠京的面前,拉起她的手说道:“丫头啊,要是你的眼睛好了,你就可以上五年级了。”

是啊!的确是这样!楠京不得不点头:“女乃女乃,听爸爸说姐姐现在是六年级的学生,还是学校少先队大队长,老师都说她前途无可限量。做为一个刚刚十一岁的孩子,本应有花一般梦一样的岁月,而我有的只是孤单和落寞。这是为什么?”

“……”

“听爸爸的语气,我感觉他为有姐姐这样的女儿很自豪。姐姐是他的希望,而我估计是他的失望。一正一反,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怎么会呢?不会的……”

“女乃女乃,我这一辈子肯定要在黑暗中过下去。”

“丫头,你说什么呢?胡说些什么?不要有这样的想法,你一定可以再看见太阳。也许明天你就会看见了。”

“是吗?可能吗?还有可能吗?”

“一定会的,一定可以。你要耐心等一等,你要耐心一点。”

“女乃女乃,你不要再安慰我了,你就不要再给我这些空话了,不可能了,我的眼睛根本就没有办法再看见了,若是能看见,不早就看见了吗?”

“你这丫头,怎么就受不了一点打击,这怎么能行?我带你去看大夫,我们去找大夫。”

“我已经放弃了,我早就放弃了,我不会去看什么医生,我哪儿也不要去,我不去呀……”

“你给我出来!给我站起来!”

“我不!我不要起来!”

“你给我站起来!”

“我不起来!”

“站起来!”

“不!”

“啪”地一声,一个巴掌落在楠京的脸上。

“女乃女乃!你打我?”

“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我不走,我不要再去看什么医生,每次一看医生,我内心就会变得非常痛苦,我哪里也不要去。”

“你这丫头!”

“女乃女乃,要不你把我丢掉吧!我活着什么用也没有呀,你把我丢掉好了!早就该把我丢掉了。”

“你今天是非跟我抬杠吗?你给我出来,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让我看一样东西?我眼瞎了,能拿什么来看?没有了眼睛,我什么也看不见,我什么也看不见呀,我是废人了呀。”

“那就用你的心去感受,用你的手去触模,用你的鼻子去闻味,难道因为眼睛看不见,你连整条命也不要了吗?”运子说完把楠京生生给拽了起来,拉着她往前走。

外面的天气很好,有风在轻轻吹拂。

“你蹲下来,模模你脚下踩的是什么?你快给我模模看,再想想你自己。”

只用手轻轻一模,楠京就知道她脚下踩的是随处可见的车前草。

“车前草。”

“你还记得它?那你怎么不学学它?把车前草种子丢在石板上,只要有一点点土,一点点水,有点光,它就会生根发芽,直至开花结果。可你呢?”

“女乃女乃!”楠京无言以对,不知说什么才好。

“早知你是这样一个丫头,我真后悔疼了你,你这样对命的态度让我失望。”

“女乃女乃!”

“你怎么可以让关心你的人失望?”

“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我不再说丧气话了。我等,我会等!”

像是在配合楠京的心情,天京的读书声顺风飘了过来:“向晚遇不适,趋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这天晚上,楠京模索着在日记本上写道:

夕阳无限好,夕阳落下就是黑夜,黑夜就是黑暗一片,我的眼睛里装着漫长无际的黑暗,不知何时太阳会把光芒透过黑暗洒给我一点点。

失明,可以说是眼睛看不见明亮的东西,或者说是眼睛失去了明亮的色彩,但我在内心里还有一种不同于他人的说法,失明就是失去了明天。什么美好的事物都看不见,岂能指望会有美好的明天?

就这短短几行字,楠京用了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才写完。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未重叠到一处,凡是能看书的人都能看懂这篇日记。

阳光再灿烂,楠京也看不见。她只能尽情呼吸着草木的清香,张耳倾听着树间的鸟语,用手触模着周围的一切。只有这样,她的心才不会那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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