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應當是六哥把守靈的班交給我,我淡淡地說︰「六哥你可以去了,現在是我守靈。」
六哥鼻子內一陣窸窣,低聲說道︰「罷了,能陪母親最後一程,多幾個時辰又何妨?」悵然的我無力再去勸解,便讓六哥留下了。
才失去母親,麗棠又離開,兩件事接踵而至,讓我心緒如彈斷的琴弦,感嘆這變化無常的離殤。我緩緩地跪在了團墊上,不敢看六哥,不覺眼淚再次在眼眶中打轉,逐漸朦朧。
六哥也沉默了許久,接之嘆息一聲,遲遲才說︰「她們都走了,不知道還要再失去誰?」
我亦反應遲鈍,久之應答︰「世事無常。我們甚至不能看清人的本質,獨孤夫人母子究竟是好是壞,我從前都沒看清。我還能看清未來嗎?」
六哥听後,不做聲了。接之我倆繼續默默守靈。恁時節正是,
宵小竄梁,暗箭難防。正邪倒置,出步輒傷。
沉冤積枉,委身相抗。曲直不辯,家人離殤。
英姿紅妝,鶴舞霓裳。沉魚落雁,伊人何方?
孤房空廣,殘燭微晃。飲盡相思,杳無天光。
這一天我不知是如何度過的。第二天,兩件事並行不悖︰其一,母親安葬。其二,父親護送麗棠赴澠池與秦太子會面。同行的還有蘭建將軍。
大部分人都選擇參加後者,畢竟母親是以戴罪之身離去的,于情于理不想沾所謂的晦氣。或許很多人也想一睹麗棠的花容月貌。
送葬的馬車上,只有三哥、六哥和我三個。而與此同時,在不遠的鄴城西門,人群想必是熙熙攘攘。
沉默許久,六哥終于說︰「三哥,昨晚我們都一起守靈,也沒有和父親道個別。」
三哥郁郁許久,緩緩地說︰「父親又不是去打仗,送到了很快會回來。」
六哥卻說︰「這次沒有那麼簡單,還有一場談判,蘭將軍就是陪去談判的。」
三哥頭也不回地說︰「打就打,父親武功蓋世,秦太子r 臭未干,奈何不了父親。」
六哥嘆道︰「大興干戈乃不義也,但願能談妥。」
我們跟著長嘆,馬車沉重,去陵園的路如此漫長。
一路上我一直希望時間能慢點,可是終點終將到達。當 轆旋轉逐漸減速,最終停止時,我明白母親從此要與我分開。霎時間,千頭萬緒向我襲來,讓我在慌亂中近乎迷失方向。直到耳畔響起三哥冷冷的一聲「快下車,馬上開始」。
我六神無主地走下馬車,只見眼前依山體坐北朝南地挖了一個龕,旁邊有涓涓溪流。這應當是一個風水極好的地方。僕人開始麻利地搬運棺橔,其步履沉重,步步重擊著我的心。
僕人用架子把棺橔懸在土坑上,漸漸放下繩索。于是我看見隨著繩索下降,棺橔逐漸淹沒在地平線下,直到觸底。
僕人開始填土,三哥說了聲︰「讓我們也送母親最後一程。」我仍在猶豫,六哥也催我去。我跟在兩位哥哥身後,遲疑著撿起一旁的鏟子。我凝滯著,眼看著眾人協力下,泥土飛涌填滿了坑。我才明白這就是所謂的y n陽兩隔。
我不由得癱軟跪下,祈禱、空虛和慌亂在心中糾纏著。而眼前,僕人已開始立碑。
接下來的事我都置若罔聞,直到酉時末我們回到府內。一大家人都回來了,愀然飯畢,除了四哥外幾兄弟聚在大哥的房內,互相講述今r 的場景。
八哥繪聲繪s 地描述︰「今r 送別父親一行人的隊伍聲勢浩大,城牆上每個垛口都擠滿了送別的眼楮,當然其中很多人是為了一睹麗棠的美貌。」
這樣的氣氛里,我們顯然已無心去關注麗棠的美貌,八哥見我等無興趣,也作罷。大哥順勢補充︰「父親和蘭將軍一共帶了幾百兵馬,以備不時之需。如果把麗棠送回去後,秦太子就此罷休,或和談成功,則化干戈為玉帛,此乃上好。若是秦太子蠻不講理,我想,以父親的武藝j ng湛,足矣拒秦兵于崤函關外。」
我听了此話,心仍懸著。麗棠為了燕國,寧可告別燕國的新歡,回去那個自己有恨的地方。而我等都失去了如此一摯友。既然已付出此代價,但願不要兵戎相見,否則太不值得。
三哥輕描淡寫地說︰「也好,麗棠留在此處,反而會招惹是非。我看諸位還是相忘于紅塵,以免積怨于情緣。」
顯然此話沒人贊同,因為大家都箴口不言。久之,六哥總結道︰「我們還是靜觀其變。」
這一靜觀其變持續了數r ,期間每天都傳來前方的狀況。我們都期待著和平的結局,可沒想到第四天,大哥告訴我們︰「父親、蘭將軍已帶著麗棠在澠池與秦太子相會。秦太子強說麗棠在我燕國蒙受不白之冤,需要我們給個說法。」
八哥忿然說道︰「竟如此蠻不講理。因為麗棠的書,我們都被折騰得雞犬不寧。他竟敢恬不知恥地倒打一耙?」想到那本書,我又不自主戰栗了一下。
三哥勉強從親人離殤中走出,穩重地說︰「八弟莫要動怒,我看父親以一當十,再加上河間河內的民兵,抵御秦兵不義之師穩c o勝券。秦太子只敢做個幌子,未敢輕動。」
六哥卻嘆道︰「y 加其罪何患無辭?秦太子隨便找個借口就可以打過來,而那些民兵游勇,由于連年戰爭,恐怕不會為我等效力。」
眾人勸六哥且寬心,六哥只得勉強點頭。忽而八哥問︰「這些r 子很少看見四哥,他該不會又有什麼y n謀吧?」
我們無心搭理四哥的事,卻不覺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愚兄近r 親赴西城門送父,又前往憑吊段夫人,自然鮮少與兄弟們相會。還望八弟莫要見疑。」
眾兄弟依然忿忿的,四哥見狀,溫柔地說︰「何至于此?皆兄弟也。」
我們仍然有所不滿,把頭偏過去,只有八哥針鋒相對︰「你有把我們當兄弟嗎?」
四哥听後,深情地辯解︰「真不知你們听信了誰的謠言?巫蠱的事,我亦在事後才知曉。我也在皇上面前求情,可不知是什麼原因,皇上忽然定了罪。我等都是百口莫辯了,我也心急如焚。當得知九弟被無罪釋放,我這顆懸著的心才算安定下來。你們說,我哪點可疑?」
我們稍稍把頭轉過來,仔細想想,倒覺得四哥並無可疑之處,便不再表現出敵意。
六哥沉思片刻忽而語出驚人︰「既然如此,莫非我們從澠池回來時,帶來了秦國的ji n細?」
四哥一拍即合︰「六弟果然聰慧過人,我也這麼懷疑。麗棠從秦國帶來了數位隨從,其中極有可能有ji n細。」
六哥點頭贊同,四哥不忘補充︰「隨從中,為首的是慧蘭。慧蘭與麗棠最為親近,也最容易在麗棠身邊近物上做手腳。愚兄以為,慧蘭的嫌疑最大。」
說到慧蘭,六哥仿若火上澆油,怒斥四哥︰「你不要血口噴人,慧蘭冰清玉潔,怎可能行此宵小行徑?」
四哥波瀾不驚地回答︰「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與慧蘭交往未深,安能深究其內心?況且,慧蘭本為麗棠之婢女,得知你亦心愛麗棠,卻主動與你親近,這不可疑嗎?」
六哥听後頓時語塞,慌張地瞪大眼楮,連聲近乎語無倫次地說︰「不可能!慧蘭不可能如此!」
四哥嘆道︰「罷了,如今慧蘭已回秦國。無論從前如何,今後不可能再擾亂我們的生活了。但我等仍不可掉以輕心,因為,我懷疑慧蘭此行將會把我燕國的機密帶回秦國。」
我心想︰四哥要麼是故意在混淆視听,要麼就是過度敏感。這種無依據的推斷著實難以相信。
可沒想到,眾兄弟都相繼點頭,輕聲評價四哥言之有理。在這眾口鑠金的情形下,我懷疑起我的偏執,也開始相信此推斷。
四哥已然達到目的,便適可而止,說道︰「既然人已遠去,再多的念想也是徒勞。不如相忘于紅塵。」
六哥听到這里卻激動起來,厲聲說︰「不可相忘!她們留在我心中的一定是最美的,如今人都走了,念想定當長存。」
四哥無心與六哥爭辯,只是勸其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