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母親的房間,只見桌上擺著一桌菜。母親用手絹擦拭著臉上的汗水說︰「寶兒,你終于回來了。你們兄弟三個好久沒一起吃飯了。今天為娘親手做了一桌,大家將就著吃吧。」
三哥立刻上去叩謝︰「兒臣何德何能,能讓母親親**勞?慚愧不已。」母親連忙扶起,贊不絕口地夸三哥的功勛。六哥也在一旁隨聲附和,卻讓我尷尬得渾身發毛。
我不想當面頂撞母親,但實在不想恭維三哥,糾纏後說了句折中的話︰「母親,六哥也功勛顯著,雖然這次沒有隨同出征。但就在剛才,幫大哥、八哥處理傷口,難道不值得褒獎嗎?」
母親立刻帶著笑招呼六哥和我︰「你們也各有千秋,今天就不要拘束了。快來吃吧。」六哥謝過入座,我實在感覺母親的笑像條繩子糾纏著我,帶著反感也謝過入座。
桌上的菜有三葷一素一湯,大哥上藥的時間並不是很長,母親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好有些不可思議。不過我沒心思去管,只是悵然地看著三哥俯首帖耳地在母親身邊話家常,簡直可以說是在撒嬌。母親總是為三哥夾菜就算了,居然還在三哥胸部、後背來回摩挲著,不停地說︰「瘦了,但結實了。」六哥則在旁邊像只鸚鵡般學舌。
我在一旁咀嚼著一塊雞肋,直到雞骨頭都碎了。心里感覺自己對于母親就像雞肋。
這時三哥忽而對母親說︰「戰事剛結束時,父親和秦國的益都侯姚萇約定,五月初二在秦燕交界的澠池舉行慶功宴。屆時秦皇可能會駕臨,我燕皇也會去。益都侯听說父親多子,特意囑咐父親多帶幾個年輕的兒子去。」
母親漫不經心地問︰「他要相親麼?」三哥爽快地回答︰「母親猜對了。益都侯有一女,名麗棠,年十六,希望盡快找一家公子托付終身。我看,六弟、八弟和九弟都年齡般配。到時候就將有一場爭奪了。」
母親連忙打斷道︰「這件事非同小可,我會回你父王,隆兒、鑒兒才德稍遜,配不上高貴的小姐。最好讓老四、老八去。」
這一句直擊我要害,果然如四哥所說,母親會反對我和親。我不知從哪鼓起勇氣,將碎雞骨頭全吐出來,在三哥、六哥的愕然中,猛然抬頭質問母親︰「為什麼?」
母親終于把視線由三哥轉向我,鄭重地說︰「這只是個詭計,表面上是和親,其實是讓我們派一個皇族人去秦國作人質。這幾年,雖然秦燕結盟,其實我燕國只不過是秦國的犬馬。拓寬疆土多的永遠是秦國。涼國、趙國都滅了,我們的土地卻沒增加多少。如今秦強燕弱,秦國自然會找我們索要人質,為了我們繼續與之合作,而不去聯絡南方的晉國。為了讓我們放松j ng惕,也更易接受,才弄出個和親的幌子。」
三哥不以為然地說︰「益都侯答應了我們,那小姐可以留住在燕國一段時間,成親後再看她的意思定奪。」
母親更加嚴肅地說︰「這就更是她們的詭計了。那小姐留在這里,一旦有個三長兩短,秦國就有借口來攻打了。你們不要多想,讓老四或老八去就行了。」
三哥和六哥都在辯解說此事未必嚴重。我再次鼓起勇氣,模仿著母親剛才的表情質問︰「既然是場詭計,母親為何強推四哥、八哥去?」
母親尖銳地盯著我說︰「這都是為你好。再說,四哥去年沒了娘子,也該輪到他。如果四哥不願意,八哥沒母親,去秦國也算有個丈人家依靠。」
母親咄咄逼人的語氣讓我愈發感覺她口是心非。我想著從小過著被拘禁的r 子,連學sh 箭都不可以。再想著四哥向我分析的情況。一時間,我的不滿放縱奔流起來,針鋒相對地說︰「母親是要把我繼續像牛羊一樣圈禁嗎?我很好奇母親究竟有何目的?是要讓我成為三哥接位道路上的犧牲嗎?與其如此,我還不如在秦國找到一個歸宿!」
母親听後霎時忿然,拍著桌子喊道︰「你反了!為娘為你如履薄冰地付出了那麼多,這就是你要回報的嗎?你看哪個兄弟像你這樣敢如此頂撞父母!」
我身邊的六哥趕緊拉著我,示意我快賠罪。我卻掙月兌六哥的手,比母親還高亢地呼吼︰「母親的目的還不明了嗎?你就是讓我變得一無是處,不會威脅三哥的地位。這還不是最狠的招,看你對我兄弟所做的那些就知道了。今天大哥、八哥挨打,一看就是你設計好的圈套。你故意讓我去和八哥向大哥學箭,然後趁我練箭的時候把馬放出來。又假裝好人去向父親求情,把責任推給他人。由此大哥、八哥失寵,四哥、六哥和我也跟著被殺雞儆猴,唯有三哥幸免。只想問你一句,那些姨娘的死,大哥、八哥失去母親的原因,你心里應該比誰都清楚吧?」
母親听到這話震怒得滿臉發青,想訓斥我,卻突然被嗆著,連聲咳嗽。三哥連忙過去給母親捶背,一面斥責我︰「你看你把母親氣成這樣,還不快來謝罪?」
母親咳嗽緩解,淡然說︰「由他任x ng去吧。」三哥嘆息,繼續給母親捶背。
母親這一退讓,我反而莫名地更加激惹,抱怨說︰「母親您這是想裝糊涂,不聞不問嗎?母親不要以為這樣可以阻止我。我在這像地獄的地方呆夠了!現在是離開的時候!」
母親咳嗽加劇成了抽搐,用顫抖地手指著我**︰「你……你」三哥忿然騰出右手指著我訓斥︰「你還有沒有良心?即使母親寬宏大量能夠原諒你,哥也不能原諒你!」
六哥已經拉住我了,我卻面無懼s 地用手指著三哥說︰「你倒是得寵,有了一個光輝燦爛的未來,有恃無恐,可以頤指氣使地對我說三道四!不準我有任何的z y u和權利。恐怕你的心里,早就沒有我們這些弟弟了!」
母親手一抖,從三哥左手中滑落。三哥盛怒,撇下母親,箭步沖到我面前,舉起手來準備扇我一個耳光。剎那間,我倒有種奇怪的感覺:如果三哥打了我,他就會被傳為不顧手足親情的人。我倒可以成為受害者被同情。于是我閉眼,欣然地等待。
可是面前一陣風過,馬上身邊一陣顫動,迅速轉為靜止。我忙不迭睜開眼,才發現六哥用堅實的右手抓住了三哥的右手。
三哥喝令︰「六弟放手,讓我教訓這個不听話的家伙。」六哥費力地握住三哥的手請求︰「三哥你還要在這里照顧母親,九弟就交給我吧,九弟更听我的話。」
三哥怒吼一聲後放手,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轉而對六哥說︰「九弟就交給你了。快把他拖出去,免得在這里驚擾母親。」母親在後面似乎緩過神來了,微微顫抖說︰「也罷。」爾後y 言又止。
三哥趕快過去服侍母親,我冷笑一聲說︰「三哥快去獻媚,九弟不打擾了。」三哥眉宇間已怒火中燒,卻只能忍下,安撫著母親。
我毫不示弱地怒目相對瞪著三哥,身體卻被六哥拉出去,直到他的房間。
六哥剛關門,我說的第一句就是「你也想打我,那就打吧。不過到時候父王知道你亂打架就好了。」
六哥示意我坐下,他也與我促膝而坐,把右手搭在我肩上,語重心長地說︰「你知不知道今天父王為什麼不懲罰你?」
我不假思索地冷笑道︰「當然是因為四哥、你和我的母親都在,父王不好意思。」
六哥嘆氣說︰「這次脊杖的原因,是母親去求情了才避免的。所以,母親為你做了這麼多,你這麼對抗她,讓她情何以堪?趕快去致歉吧。」
听到這里,我剛才狂熱的心才有所冷卻。仔細看著六哥,皮膚黝黑,峰眉成簇,面帶紅顏,髭須點點。身材稍小,卻顯得干勁。感覺他不像三哥那樣犀利高傲,心中的怨氣又消除了大半,卻還是堅持說︰「母親這麼做,無非也是為了面子,再就是掩人耳目罷了。六哥,你也想想,你難道不覺得父母都很偏心三哥麼?你看大哥,武功蓋世,名利卻都給了三哥。還有你,j ng通醫術,卻也不被母親重視。你妙手回ch n百試不爽,這次出征也只是靠邊站。至于我,從小就被禁錮著,完全沒了和三哥爭什麼的資本。父母卻嫌這禁錮還不夠,大哥和八哥只是替我頂了罪,就被脊杖。這樣一來,盡管父親已經批準大哥繼續教我,但看這形勢,以後是不敢了。這還不夠,我去和親也不行,只能繼續當我的籠中鳥。」
六哥听後,沉默了片刻說︰「你說的倒有幾分道理。可是我們還年輕,只能做小輩,不能完全掌控別人的想法。可是我們可以在條件許可之時改善自我的處境。你這樣硬著跟母親來,母親只會更生氣,你就會什麼都得不到。如果你順著母親的意思來,在哥的勸說下,事情或許還會有所轉機。仔細想想吧。」
听此番話,我心中又驟然一緊,暗中害怕母親會惱羞成怒發狠對我采取極端行動。六哥猜出我的心思,告訴我︰「所以不管你現在是否願意,你必須馬上向母親認罪。這樣至少可以消除一點芥蒂。相信母親不會像父親那樣責罰你的。」
我突然顫抖起來,六哥繼續搭手在我肩,用眼神鼓勵著我。我接二連三地咽下才到嘴邊的話,最終不十分情願地決定前去謝罪。
六哥如釋重負,扶我前去母親房內。
此時,母親的氣s 稍有恢復。三哥見到我怒斥︰「你還有臉過來?」
六哥忙笑臉相迎道︰「九弟是來道歉的。母親就給他一次機會吧。」
我戰戰兢兢地跪下,深深磕頭說︰「今r 兒子為諸事所惑,言語冒犯,行為沖撞。現在兒子已經知錯。望母親大人諒解。兒子今後不再冒犯。」我汗涔涔地將頭埋下,不敢看母親的臉。
沒想到從上面傳來了和顏悅s 的聲音︰「罷了,你知錯就好,下次不要再犯了。不過,你也得向你三哥道歉。」
我趕快抬頭,朝著三哥叩拜,說著同樣的話謝罪。三哥撅起著嘴,顯然還忿忿不平,卻礙于母親的情面,只好說了聲「罷了」。
母親輕聲示意我起來,我才恭順地起身,汗水早已在地上形成了濕漉漉的一圈。
母親深情地望著我說︰「你看你,趕快擦擦汗吧。」六哥從後面遞來手帕幫我擦汗。
母親看著我倆,竟微笑著說︰「你看你,連擦汗都要哥哥幫忙。還想去和親?那小姐怎麼會要你?」
這一句又把我激惹了,我一把搶過手帕說︰「我哪里那麼無能?」連忙自己從前到後擦汗。
母親突然收起笑容,堅定地說︰「不要再為這細枝末節爭論了。我意已決,你不能去和親。澠池會你不能參加!」
我心中仍有積怨,立刻蹙眉,六哥卻按住我的手,我只好畢恭畢敬地向母親問安︰「今r 天s 已晚。兒子先行告退,母親多保重。」
母親面露滿意的神s 看著六哥和我退下。
六哥又把我帶回我的房間。一進門,我又換上不滿地神s 問︰「現在怎麼辦?母親鐵了心不讓我去和親。」
六哥輕聲安慰我︰「先別急。母親沒發怒了,說明事態已然好轉。這幾天哥幾個再通過父王或皇上勸一勸母親,或許母親迫于壓力就答應了。」
我蹙眉凝望六哥,心中有萬般不解和憤懣,卻只能一嘆而過。六哥安頓好我,輕掩門戶而離開。留下我一人在室內嗟嘆︰今r 脊杖的招招凶險,七步成詩的步步驚心,四哥的危言聳听,三哥的咄咄逼人,母親的一意孤行……壓得我整晚難以排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