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銳走出病房以後就倚著牆坐在地上開始哭,嗚嗚地哭,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貓,蓬頭垢面,可憐極了。♀那個每天照顧著我的護士小心翼翼地跟我說你不要這樣對他,你不好這樣對他的,你昏迷的時候他根本就是瘋掉了。醫生放棄救你說你救不回來,他就給醫生下跪磕頭,把頭磕出血來求他們一定不要放棄。你看見他額頭上的傷了嗎?那是磕出來的。她說你不要罵他了,他天天哭天天哭,每天都在醫院里哭。
可是我控制不住。
我能控制住不朝別人喊叫,就是不能控制對譚銳的苛刻。
這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麼無奈,誰都對那個最疼愛自己的人苛刻,最不能容忍那個對自己最好的人說一個不字。任何時候只要譚銳走進病房,我都哭嚷著問他趙陽到底在哪里,都要他無論如何幫我把趙陽找回來。我撒潑耍賴地說我不管呀,譚銳我不管,我求求你,求求你把趙陽找回來好不好。
譚銳,我求求你。
我求求你。♀
求求你。
再後來,每天每天,譚銳都只在我睡著了以後,才會進來,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我,等我差不多快醒的時候,恍無聲息地離開。有幾次,我假裝睡著躺在那里讓他看。我心里對他有抱歉,可我忍不住還是想要知道趙陽到底無聲無息去了哪里。很多年後每次想起自己那些日子對譚銳說的那些話,我都會心如刀割般地疼,我是真的很想跟他說對不起,可是他根本沒有給我機會。有時候他們在我面前提起譚銳,都那麼小心翼翼,比提起趙陽都小心,我就覺得,我真不是個東西。真不是個東西啊!可誰讓他是最後一個見到趙陽的人,趙陽往醫院外面跑的時候,是他追出去的,卻沒有把他帶回來,我不追著他要人還能追著誰要?他那一天比一天重的沉默,擺明了他知道趙陽在哪里,就是不肯告訴我。如果他不知道的話,直接說不知道不就行了?用得著在那里玩沉默玩深沉?
他一定知道。
我出院的前一天,一個人走出病房想轉轉,也不知道轉什麼,大概是以為轉著轉著,就能把時間轉回去,把趙陽給轉回來。然後在拐角的樓道里,我听見了金杰人的聲音,好大的嗓門,在罵罵咧咧。我想罵她幾句,問她鬧不鬧得清楚這里是醫院。可我剛一轉過牆角就看見了譚銳,他抱著腦袋坐在地上,沒有看見我。于是我又轉回牆的這邊,安靜地听,把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听進耳朵里。
金杰人在問譚銳到底知不知道趙陽在哪里。
譚銳不說話。
金杰人盡量壓低著聲音朝他吼︰你跟我搖頭是什麼意思?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誰能知道?我們都看見你追上趙陽還跟他拉扯過的!然後你回來了趙陽沒回來!譚銳,你老實告訴我趙陽到底去了哪里行不行?!小暖這麼天天追著問我我受不了!
可是譚銳仍舊不說話。
然後是很長一段時間的靜默,再然後,金杰人說︰譚銳,趙陽不會再回來了,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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